苏方中和他的中南大厦黑洞

http://www.sina.com.cn 2004年12月02日16:03 温州都市报

　　本报记者戚人伟昨天，在浙江省第四监狱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罪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苦心经营”的亚洲最大的珠宝中心居然会灰飞烟灭，半个月前，他就听说了这幢楼就要被拍卖。此时的他脸色更加黯淡了。他就是苏方中，原系温州东方企业集团、温州东风家具厂、温州市股权转让咨询服务所的法人代表，在温州市很有名气，被誉为“著名的民营企业家”。三年前，他被警方指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当时舆论一片哗然。

　　三年后，鹿城区人民法院和深圳市国资办在深圳和温州媒体上刊登公告，拍卖作为追缴赃物的中南大厦。公告出来后，已有不少单位或个人对此感兴趣，并向拍卖行了解情况，数家单位前往现场查看，有一家公司还带专业技术人员对大厦进行了考察。本月3日，中南大厦被委托深圳市不动产拍卖行有限公司进行公开拍卖。昨天，温州市苏方中案件专案组向本报记者独家披露三年来案件的查处过程及幕后新闻。这其中，凝聚了党和政府全力以赴挽回损失的良苦用心，奉献着专案组人员艰苦奔波连续作战的不眠之夜。一位受害者的说法颇具代表性，“此前我对有关部门有过一些看法，现在感激都来不及。”

　　冷寂中大厦旁野草疯长一片

　　深圳市中心宝安南路22号，紧邻深南大道闹市区。夕阳的光辉笼罩在一幢蓝色马赛克墙壁的大楼上。当地人说，这便是名噪一时的中南大厦。

　　如今这里异常冷清。一片疯长的蒿草漫过了底楼的台阶，蒲公英开放着降落伞式的花朵，在傍晚的风中飘过。野草们自生自灭，一点也不零乱，显示这里已很久没有人走动过。

　　尽管旁边便是地王大厦和人潮如流的大型商场，这26层的摩天大楼还是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尚未竣工的底层堆放着杂七杂八的木料和塑料板，由于风吹雨打的缘故，它们显得有些腐化了。很明显，这与上部分的富丽堂皇颇为格格不入。

　　“就这几天要拍卖了，才有人来这里看看呢。”守楼人任辉站到草丛中，他幽默地说：“做梦也没想到，苏方中集资建的大厦，让我这外地人住了三年多。”

　　吞苦果名人锒铛入狱成罪囚

　　1994年，温州东方企业集团投资的深圳市“中南大厦”遇到资金匮乏问题，苏方中便采取非法手段，发行一种名叫“偿还股”的所谓无风险认购券，导致2000多名市民认购，非法吸存达1.86亿元。后来，由于经营管理不善，“中南大厦”未能及时完工和出售，东方企业集团全面亏空，“偿还股”根本无法偿还。

　　案发后，温州市和鹿城区两级政府高度重视，成立工作组专门处理此事，2001年2月12日，苏方中被捕。同年12月30日，苏方中因犯非法吸存罪和侵占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8年。

　　苏方中非法集资一案，就其涉及的金额、被害的人数而言，可以说是我市数一数二的经济大案。最后查明其非法集资余额达1.84亿元，其发生额估计在10亿以上。苏曾经创办过我国第一个街道企业和城市信用社，据专案组负责人张雷称，“苏方中犯罪行为隐藏在合法经营的外衣之下，其复杂性不言自明。相比之下，追赃的难度更大了。”

　　挽损失查扣财务资料半房间

　　为了尽量减少被害人的损失，专案组在侦查犯罪的同时，组织专门力量追缴被苏方中等人挥霍、转移、残留的财物。在市委、市府的支持下，专案组的同志在审计、财会人员的通力合作下，从蛛丝马迹入手，逐张核对财务凭证，从1999年倒查至1995年，分析核对了数百本、上万张原始凭证，查清了苏方中在温州的全部赃款，并悉数追回。及时将追缴的财物拍卖变现，分发到受害群众的手上。

　　“光是我们查扣的财务资料就堆满了半个房间。”专案组的负责人说。

　　至2002年4月，专案组拍卖东风大酒店、某写字楼等共追回赃款3000多万元。但是，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后头，那就是怎么将苏方中转移到深圳的赃款追回来。

　　多折腾苏方中饮鸩止渴留后患

　　深圳是苏方中的滑铁卢，也是赃款流失最多的地方。其最主要的就是苏方中曾引以为豪的中南大厦。他想把这里建成亚洲最大的珠宝中心，光是地价、工程款、设备等，苏就投入了9000多万元，加上其财务费用、挥霍浪费的，总计超过了1.5亿元。

　　专案组在第一时间赶到深圳，而当着手准备处理该大楼时，专案组人员大吃一惊，该大厦当时的情况却是这样：1993年间由东方企业集团出资，国有企业深圳中南实业股份公司出地共同建造，总面积为18154.18平方米，建成后按70.4％和29.6％的比例分配。该大厦由广东八建承建，于1995年结顶，尚未竣工验收，属于烂尾楼。

　　当时发现该楼大部分已名花有主了：温州人张锦勋购得第二、第三层；中南公司拥有第四到第七层、第十四到十六层；北京拉蒙特公司购得第八到第十层；第十一至十二层已卖给深圳星火公司；深圳人刘喜林购得第十三和第二十六层；第十七层已被深圳中级法院拍卖给香港人钟某；温州人吴千腾购得第十八、十九层；第十九层至二十五层共计4013.25平方米已抵押给深圳农行华侨城支行办理房产按揭贷款4900万元，且经深圳南山区法院判决生效的。

　　真正属于苏方中企业的仅剩第一层商场的一半和第十三层的一半部分，也就是说投资1.84亿元仅换回500多平方米。

　　原来，在苏方中取保候审期间，他饮鸩止渴，采取低价（每平方仅1000元）出售、抵押、虚假按揭等多种手段，将大厦九成以上的资产非法转移到别人的名下，并在深圳市国土资源局备案。这种情况，使专案组的追赃工作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　细查帐施工队口中硬取500万

　　大楼虽未竣工，可是东方企业集团早已支付了几乎全部的工程款。但承建单位广东八建帐面上苏方中尚欠工程款700多万元，这个数据有没有水分？但由于时隔数年，当时广东八建施工员涉嫌经济问题下落不明，有关工程款支付的帐目不清。

　　专案组好不容易找回当时的监理人员和施工人员，由专人整理支付中南大厦工程款帐册，与广东八建进行数次核对，最终证实广东八建由其施工员收取的工程款将近600多万元未入帐，东方企业集团实欠工程款为170余万元。就这样，专案组挽回了500余万元的经济损失。

　　苦征战案中有案环环相扣

　　事情远远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有着多年办案经历的警官张雷很有感触：复杂而艰辛的背后是一连串的案件，它们既有民事的，也有刑事的，既有破产的，也有合同的，千丝万缕纠葛在一起。

　　深圳农行违法贷款案。在侦查中，专案组发现深圳市农行华侨城支行某负责人有违法放贷的嫌疑，他和苏方中恶意串通，对虚假的按揭购房合同予以确认，并给以贷款。在掌握有力证据的情况下，温州市公安局向深圳市公安局发函，要求立案侦查。

　　温州中行违规融资案。早在1994年，温州中行有一笔巨款以下属企业中苑公司的名义贷给苏方中，随后一边由温州中行收取利息，一边由中苑公司参与分红。案件暴露后，带出了温州中行的腐败串案。2002年3月29日专案组依法查封温州中行下属的中苑公司财产，7月29日，从温州中行追回赃款1071万元。8月23日，中苑案件移至检察院，司法机关对涉案人员予以逮捕。

　　张吴股民购房撤销案。张锦勋、吴千腾两人原先也是东方企业集团的股民，1998年他俩得知苏方中快要支撑不下时，就联合个别股民，前往深圳与苏方中谈判。苏方中没有办法，只得将其中四个楼层抵押给他们。因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购房合同，鉴于此，东方企业集团破产清算小组依法解除了张锦勋、吴千腾与东方企业集团间的房地产买卖合同，涉及房产面积1308.8平方米，价值600余万元。

　　刘喜林购房合同无效案。专案组通过调查取证发现：刘喜林名为购房合同，实则为抵押的借款合同。2002年8月15日破产清算组作出《关于解除刘喜林与温州市东方企业集团之间未履行的<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的决定》。

　　对清算组的决定刘喜林不服，起诉到鹿城人民法院。2002年8月鹿城法院裁定：申请人刘喜林与温州东方企业集团于2000年11月14日签订的《深圳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及《房地产买卖合同（预售）补充协议书》无效。同时驳回申请人刘喜林的申请。原来苏方中被取保候审期间，因急于筹措资金向刘喜林借款，同时双方约定了温州市东方企业集团在半年内可以原价向申请人刘喜林回购该房产，届时双方将自动解除该房产买卖合同。为保证今后能够按期归还借款，而在形式上于2000年11月14日将中南大厦第十三、二十六层“出售”给刘作为抵押。

　　此前，刘喜林在深圳曾提起诉讼，骗取深圳法院的支持，要求给予确认该合同有效。专案组的同志三次到深圳法院，提出有关证据，依法提出交涉。直至鹿城法院的领导同志亲自出马，带队到深圳据理力争，促使深圳法院撤销了判决。

　　拉蒙特购房合同无效案。星火购房合同无效案。北京拉蒙特公司和深圳星火公司原先是苏的生意伙伴，他们名为购房合同，实为以房产做抵押的带资装潢承包合同，鹿城法院也依法予以确认无效。　腿跑断三家联合拍卖终成行

　　通过数场复杂的官司，专案组最终追回房产7890.57平方米。赃物追回来了，如何变现分给受害者，是专案组面临的另一难题。拥有大厦其他49％权益的深圳农行、中南公司由于种种原因，没有主动解决问题的意愿。

　　鹿城区委有关负责人事后告诉记者，“如果我们将自己的部分单独拍卖，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但是，经过对深圳拍卖市场的深入调研和向有关部门咨询了解，这样的拍卖无异于贱卖。”根据专案组分析，如果仅将涉案部分的房产拍卖所得扣除工程款等以后，所剩无几，而如果能将大厦整体出售，拍卖价格相对要高一些。

　　为了能整体拍卖，专案组的负责人张雷等人想尽了一切办法。区委有关领导多次到深圳与农行、中南公司磋商、洽谈。最后与他们达成共识，大厦唯有整体拍卖，才能实现价值最大化，使各方减少损失。但是，农行的部分涉及坏账核销，需经过其总行批准。直到今年3月5日，南山法院才授权专案组同意拍卖属于农行的那一部分。

　　同样，好不容易做通了中南公司的思想工作，专案组即委托有关方面进行房产评估并商议受让价格，可是又出现了意外，此时，中南公司作为国有企业进行改制，其对中南大厦房产份额的处置权转归深圳国有资产投资管理公司，且一切事宜还须经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批准，同时他们明确表示不予接手处理这件事。这样一来专案组前期所做的准备工作均告无效，与中南公司有关的事宜均得与深圳国有资产投资管理公司和深圳国资办协商，一切只得从零开始。

　　当时投资管理公司对此存在不同的看法，如公司审计部认为：原先划过来价值5800万元，现在拍卖顶多只有1500万元，这笔账怎么做？法律部则认为，国有资产拍卖的法律依据在哪里，又不是破产，也不是倒闭，根据原先的合同进行就可以了。面临种种压力，此时专案组的负责人张雷在深圳一住就是3个月，每天跑深圳国资办，经与管理公司及国资办多次协调，他们才在中南公司的报告上盖了17个审批同意的部门印章，2003年12月11日，深圳市国资办批复同意整体拍卖。

　　疑窦生中南大厦居然属违章

　　就在要进入拍卖程序时，专案组同志怎么也想不到赫赫有名的中南大厦居然是违章建筑。这是国资办要求他们到深圳市国土局办理有关手续时发现的。在报到该局监察处时，卡壳了，国土局并没有中南大厦的有关测绘资料的底册，也就是说国土局没有对该大楼做过任何测绘。

　　然而专案组同志的手上确实有一张测绘纸。他们也有所纳闷：一座大楼的测绘怎么就一张薄纸呢，上面只标有大楼的位置和草图，至于布局及每楼层的具体面积统统都没有。更让人感到惊讶的是：上面盖的只是深圳国土局下面一个分局下属的一个中队。

　　专案组同志火速赶到那个中队，中队的负责人承认当时由于管理比较乱，未履行向上级报批手续，是中队盖章后让苏方中先建再说。

　　在专案组的再三申请下，深圳市国土局派出测绘大队对大厦进行重新测绘。还没等专案组的同志松口气的时候，国土局发现，中南大厦擅自改变了原先的规划设计，明显违反了有关规定，属违章建筑。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专案组又走访了原来的建筑设计人员，才发现刚开始的设计图纸在送消防部门审批时擅自做了修改，通过后到施工时又修改一番，而这些却没有及时与土地规划部门衔接。

　　等到测绘完，是2004年的7月29日，星期四。这一块，专案组整整花了三个月。

　　楼易主何去何从梦想灰飞烟灭

　　据介绍，中南大厦是苏方中的最大一处财产，被拍卖后的中南大厦将可作为什么用途呢？

　　此前，有房产界的权威人士分析，中南大厦的位置极佳，又是深圳升值空间较大的地块，但是它自身的发展潜力却有限。他打了个比方，大厦所在的深圳市区的宝安南路相当于温州市区的仓桥街，中心绝对是中心，但旁边两条路并不宽，车辆进出显得很拥挤又不方便。

　　据拍卖行的负责人称，他们此前对大厦考察过，也曾请房产专家策划过。发现此处不宜办公司，因为建设时间有些早，每个楼层不足三米高，显得有些低矮和局促。如果改为住宅恐怕也不现实，因为改后需要增加厨房间的排污管和煤气管道，直接影响外部业已装潢好的玻璃幕墙。

　　还有一种处理办法是类似温州的中银烂尾楼，爆炸后另起大楼，但这种做法不划算。

　　深圳市不动产拍卖行负责人近日称，最好的处理方式可能会是改变套型成为单身公寓或者公寓式酒店，这种方式前景看好。

　　中南大厦“亚洲最大的珠宝中心”的梦想将随着拍卖师的槌子声响，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