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涛
十年前，我在美国的加州大学做访问学者，学校的南边有一个叫做橙县的地方，盛产柑橘。按照我在国内积累的经验，去橘园中买柑橘应当是最便宜的。但是没想到橘园的主人可以让我尽情地参观和品尝，但却不能够卖给我柑橘。橘园生产的柑橘要全部交给从事运输的卡车司机协会，该协会有组织地指派专门的车辆进行运输，他们将柑橘运到负责销售的
商业协会，然后再由商业协会分配给各种各样的销售网点。这样做显然要多一些必经程序，但是却将从生产者、运输者、销售者的责任划分得十分明确。柑橘的味道不甜，责任是种植园的；运输中腐烂变质或者损坏，责任是卡车司机协会的；如果批发的过程发生了问题，责任应当是商业协会的。这样在生产和销售之间形成了很多中间环节，这些中间环节不但保证了消费者的利益，最终也使生产者、运输者以及经营者的利益得到保障。
在我国的市场中，我们经常听见的是“减少中间环节”，“实现产供销一条龙”。这样的提法从表面上看取消了从生产者到消费者之间的中间环节，降低了市场成本。但是仔细一想，这种口号有着明显的弊端。如果生产者直接面对消费者，显然生产者为了实现利润的最大化，必然要做到畅销甚至倾销。这一做法可能使消费者处在一种被动的情况之下，难以体现市场的公平原则。假如在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增加一个中介环节，则提供这一中介服务的人必然在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承载起支点和缓冲的作用。
当我们不能强调市场的参与者都处在一种绝对公平的环境下，就需要一个支点将参与市场行为的不同主体之间，暂时地局部地架构在一种相对平等的交易环境里。中介就是这个支点。中介根据生产者的委托，在市场中承载着广泛的招商作用，直至商品成交后，提供中介服务的一方才可以求得佣金收获。该佣金不但体现了中介人的劳动价值，同时也是生产者权益保护的结果。中介环节本能地在生产者、委托人与消费者、买受人之间形成中介缓冲，这一缓冲通常也被称作中介的润滑功能。有中介便形成了一种润滑剂，从而降低了市场主体之间的摩擦力度和直接接触风险。但是我们一直习惯沿着计划经济的惯性进行思考，认为支付中介费用会增加市场成本，从而冷落和曲解了中介的合理价值。
我们在出租房屋的时候，经常见到“中介免谈”，主张这一说法的理由是提供中介服务要收费，且很多不守规矩的中介机构侵犯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甚至还存在所谓的“黑中介”。但是，如果我们能够冷静地看到不经过中介，在直接出租房屋时，则不仅是市场的范围缩小，而且将直接面对更大的风险。我的一个朋友就是为了省一点中介费，直接将房屋租给了所谓的“熟人”，结果这位熟人不但违约，而且翻脸不认人，搞得我那位朋友十分后悔，大呼上当，如今连个中间人也找不到，不知如何是好。假如是权力机关委托中介服务，效果将更加明显，不但可以取得直接的收益，甚至可以规避道德风险。
中介服务是社会经济发展的需要，当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各种中介服务必然会相应产生。因此有学者认为，中介机构的发展是衡量经济发展的尺度之一。由于长久的计划经济的影响，使我们对中介产生曲解，以为多一个中介，便多了一个中间环节，甚至认为是一种浪费。如果这样的说法能够成立，那么我们今后应该直接到飞机场去乘飞机，而不能通过代理商提前订机票；我们应该直奔景点去观光，而不能参加旅行社组织的团体；我们应该拿着自己准备出让的物品去叫卖，而不能够委托拍卖行替我们招商。更纯粹的是，我们的婚姻应当由父母包办，或者男女一见钟情，而不应该去婚姻介绍所以扩大自己的选择范围。事实上，我们的生活告诉我们，我们必须面对并且接受中介，因为生活在现代的人，已经无法回避因中介而产生的烦恼与快乐。
对中介存在疑虑的人，可能会以当前中介服务的不规范，甚至存在黑中介为理由。我们的法律建设在这一领域，显得十分脆弱，甚至对于市场的中介原则缺少基本的规范，导致中介机构在竞争中出现混乱，甚至对违法的黑中介缺少管理，使不少人对中介服务本身失去信心。中介服务应当是一种广泛的存在，因此，极可能形成行业规模，如当前市场中已经出现的“房屋中介”、“二手车中介”、“拍卖中介”、“就业中介”、“婚姻中介”、“旅游中介”等等。对已经具有行业规模的，应当进行必要的组织管理，如引进外国的“协会制度”，建立健全行业的自律机制，使行业本身得以净化。可惜，我们虽然也组织了各种各样的协会，但大多数协会成了闲散官员的安置所，退休领导的新园地，结果变成了行政管理体制之外的“二政府”，失去了作为协会这一社会团体的独立人格。但这些绝不是中介的错，需要改变的是对于中介的认知和管理，而不是回避中介存在的合理性。
“产供销一条龙”让无数消费者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圈中伤透了脑筋，缺少制度化管理的中介又足以让人心生畏惧。但是我们不能回避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将越来越多地接受中介服务这一事实。这让我想起一首时下很流行的歌曲“我想，我等，我期待，未来却不能理智安排，向左，向右，向前看，为中介立法，拐几个弯才来。”我们不应该冷落和曲解中介，反而应当理智地接受中介的服务，并且享受由于中介所带来的便利。但是我们盼望的是我们的立法者带给我们的不是继续期待。
(作者系上海政法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