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遍布高氟区

　　中国遍布高氟区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于达维报道

　　“氟专门欺负穷人！”

　　“你笑一个我看看。”

　　“嘻……”

　　“大一点。”

　　“……”

　　“你的嘴大了点，要给前面露出来的黄牙都做贴面的话要做10个，一个1000块。”

　　“能报吗？”

　　“报不了，今天我们要下班了，明天你来再找我，争取给你打个八折。对了，你小时候住哪里？”

　　“天津。”

　“齿居晋而黄”　

　　三国时代的阮籍、山涛、嵇康、向秀、阮咸、王戎、刘伶七个人，经常在河南焦作(当时叫山阳)嵇康家附近的竹林里玩，被称为竹林七贤。嵇康家原本是浙江(会稽上虞)人，后来父亲做官搬到了安徽(谯郡)，到了他这一代，不喜出仕，喜欢在山阳的庄园里隐居，弹弹琴，作作诗。他改编一首古琴曲，叫《广陵散》，他写了本书，叫《养生论》。

　　他在《养生论》里说，“齿居晋而黄，谓枣故也”，他认为山西人喜欢吃枣，所以牙齿都黄，但他冤枉枣了，弄得后代人都囫囵吞枣。

　　“嵇康所提到了这件事，可能是人类对氟斑牙最早的文字记录。”吉林大学地方病研究所李广生所长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自古以来山西就是高氟区，我国考古学家贾兰坡发掘山西阳高县许家窑旧石器文化遗址时，就曾发现许家窑人的牙齿上有黄色的小坑。他在论文中说，“这是氟性斑釉齿的遗迹。”

　　氟对人的牙釉质、牙本质和牙骨质都会造成损害，对牙釉质的损害形成氟斑牙。氟通过阻碍牙釉质的发育和正常矿化过程，使釉柱松散、排列紊乱、间隙扩大，牙齿表面失去光泽，牙面出现白垩斑点，严重则出现黄色、褐色斑点，甚至脱落，是地方性氟中毒最早最明显的身体特征之一。

　　2001年，国家计委、水利部、卫生部为山西安排国债资金4100万元，用于氟砷改水工程，到2003年底，共完成投资7038万元，建成10个大型改水工程，解决了20万人安全饮水。据统计，山西省目前还有1200多万农村人口没有达到安全饮水标准。

　　开口一嘴黄牙是山西农村随处可见的景象，而重度氟中毒会导致让人极为痛苦的氟骨病。在山西农村，对身形佝偻的氟骨病患者有个比喻，“抬头不见蓝天，低头不见脚尖，生时不能平睡，死时不能入棺”。

　　氟中毒地区几乎在各个省份都有

　　“中国除上海以外，氟中毒地区几乎在各个省份都有，最严重的是山西和内蒙古。”中科院地理资源所地方病专家杨林生研究员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中国氟中毒分成饮水型、燃煤型和饮茶型三种类型，根据我们的调查，全国氟斑牙的患者有1亿多人，氟骨症患者有三四千万，中毒地区的人口有四个多亿。”

　　饮水型氟中毒是中国氟中毒的最主要类型，患病人数也最多，高氟饮水主要分布在华北、西北、东北和黄淮海平原地区，包括了山东、河北、河南、天津、内蒙古、新疆、山西、陕西、宁夏、江苏、安徽、吉林等12个省份。高氟水主要存在于干旱和半干旱地区的浅层或深层地下水中，当地层中有高氟矿物(如萤石)或高氟基岩时，地下水的含氟量就比较高。

　　“北方地区降雨少，蒸发强，矿物容易富集，整个北方饮用水的矿化度都比较高。”中科院地理资源所水资源专家李丽娟研究员说。

　　“浅层水和地表水中的氟主要是由于气候的干旱富集，而深层水中的高氟水层往往和萤石矿或其他矿区结合。农业生产使用磷肥时，磷酸盐中往往伴生氟，可能会污染水源。”杨林生研究员说。

　　“在中国南方地区主要是燃煤型氟中毒，当地气候比较潮湿，经常在室内烘干玉米和辣椒，而当地煤又是高氟煤，所以氟经常沉积在食物上。”

　　燃煤型氟中毒主要分布在云南、贵州、四川、湖南、湖北、陕西、山西、河北、河南等14个省份200多个县，主要集中在地势较高、气候潮湿寒冷的地区，受威胁人口约3400万人。

　　2005年春节期间，胡锦涛总书记在贵阳、黔西南州看望少数民族时，作出各级党的组织要关注贫困地区群众环境致病问题及地方病防治的重要指示。国家下拨贵州专款2400万元(省内自筹1000万)，通过购买燃烧炉及修建外排烟道等形式陆续下拨病区群众，用来防治燃煤型氟中毒。

　　饮茶型氟中毒主要集中在少数民族地区。由于中国西部的西藏、新疆、内蒙古、青海和四川北部地区的居民，特别是牧民，有喝砖茶的习惯，而砖茶里有大量的氟。

　　“茶是容易富集氟的植物，绿茶用的是嫩叶，氟含量不高，而砖茶用的是老叶和根茎，氟的含量很高。”杨林生研究员说。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资料，水中的氟主要呈地理性分布，高氟水主要出现在高山脚下或是有海洋沉积层的地方，陆地上的氟分布带包括从叙利亚经过约旦、埃及、利比亚、阿尔及利亚、苏丹和肯尼亚的一条，另一条是从土耳其经伊拉克、伊朗、阿富汗、印度、泰国北部直到中国全境。在美国和日本也有类似的分布带。上述地区都是氟中毒的高发区。

　　根据杨林生提供的1998年《全国地方病防治工作年报》，当时全国水型氟中毒共有1089个县，病县人口52501万人，病村人口数7784万； 燃煤污染型氟中毒有199个县，病县人口8944万，病村人口数3228万。(人口以村计和以县计有较大出入)

　　根据卫生部疾病控制司的最新统计，2004年全国水型氟中毒县共有1117个，病村人口数8141万；燃煤污染型氟中毒县有201个，病村人口数3430万；饮茶型中毒由于地点分散，调查困难，没有统计数据。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环境卫生学教研室主任、上海市微量元素学会理事宋伟民教授对《瞭望东方周刊》说，由于铝厂、钢厂、磷肥厂对植物、农作物以及牲畜的污染，属于低氟区的上海也存在工业氟污染问题。

　　氟专门欺负穷人

　　世界卫生组织中国发言人罗伊·瓦迪亚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治理饮用水中过量氟既困难又昂贵，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一个低氟的替代水源，但由于安全的饮用水源本来就已经很有限，所以用人工的方法去氟还是惟一可以推广的办法，包括用骨炭吸附，触煤沉积和活性铝吸附。

　　但降氟会产生大量难以处理的高氟沉积物，所以WHO建议尽量只对饮用水加以处理，尤其是在发展中国家更是如此。另外要加强对科学使用氟的教育。比如，高氟地区的妇女最好用母乳喂养子女，因为母乳中通常是低氟的。

　　杨林生研究员说，“近几年我国水利部、卫生部在治理氟中毒上投入了几十个亿，研究廉价的控制措施和固氟剂，但现在还很难做到真正把氟去除。所以现在的主要办法就是改水——即改高氟水源为低氟水源，中国高氟水区大部分是浅水源，高氟深水源的分布范围不大，所以可以通过改浅水为深水来得到低氟水。但问题是要找得到低氟水源，而且在浅层水源改成深层水源后，如何保证浅层水不会渗入到深层将其污染也是个问题。”

　　水利部部长汪恕诚于2004年11月表示，据卫生部门和水利部门的调查，我国农村饮用水符合农村饮水卫生准则的比例为66%，还有34%的人口饮用水达不到准则的要求。初步摸底调查显示，我国有3亿多人饮水不安全，其中有1.9亿人饮用水有害物质含量超标。“十一五”期间我国将重点解决高氟水、高砷水、苦咸水、污染水等饮用水水质不达标以及局部地区饮用水供应严重不足问题。

　　“氟专门欺负穷人！”中国氟研究会会长、贵州医学院魏赞道教授对《瞭望东方周刊》说，事实上，贵州人大面积地氟中毒跟生活条件落后有关，“农民秋冬季节收获粮食，没有好的储藏措施，天气潮湿，容易霉变，只好用煤烘干，氟都沉积在每天吃的粮食和辣椒上。”

　　“美国人之所以在水里加氟还没事，主要是身体素质比较好，营养能够保证，如果贵州人的食物中有足够的蛋白质和矿物质，氟多一点也没关系。而贵州一些地方温饱都不能解决，更不要说营养了，所以治氟应该先治穷。”

　　魏赞道说，贵州在改灶的问题上投入了几千万，家家修铁炉子，但是收效并不好。要综合治理，在发展经济的同时降低水氟量，以提高生活条件和居住条件为治氟根本措施。必须先发展经济，改变农民的习惯。想想看，哪个有钱有权的人喜欢天天烧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