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熙来：未来两三个月对多哈回合非常重要

　　本刊特派记者 曹海丽 陈慧颖 发自香港

　　中国世贸谈判代表团团长、商务部长薄熙来首度召开小范围新闻发布会，回答《财经》等十数家中外媒体记者提问

　　12月19日早上九点半，WTO香港部长级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中国世贸谈判代表团团长

、中国商务部部长薄熙来在他下榻的君悦酒店，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新闻发布会。这是自香港会议开幕以来中国代表团举行的首次新闻发布会。

　　此次WTO部长级会议期间，中国策略性地保持了低调——作为G20集团的发起国之一，中国缺席了所有G20集团的新闻发布会。

　　在一个多小时的新闻发布会上，薄熙来回答了包括《财经》在内的十数家中外媒体的提问。

　　“中国没有必要调门很高”

　　记者：在这次香港部长级会议上，外界认为中国表现比较低调，请问中国的策略是怎么样的？怎么评价中国的表现？

　　薄熙来：中国政府对这此谈判是比较重视的。我们很早就开始准备这次会议。当然，中国代表团的规模赶不上日本的200多人和美国的400多人。我们派出了一支非常精干的队伍，成员包括来自农业部、财政部、发改委、海关等的各个方面的同志。大家集中精力参与多哈回合的谈判。

　　中方发挥了几个方面的作用。

　　一是推动谈判取得了积极的进展。不论是在农业、非农还是服务贸易方面，我们都积极地参与，参与了所有的议题。而且，我们进行了数场高官会和协调组的磋商，还跟19位成员国的部长进行了磋商。中国参与的态势是非常积极的。

　　另外，中国还起到了桥梁的作用——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有不同的看法，在农业和非农问题上还有很多争论之点。在这些方面，中方起到了很好的桥梁作用。

　　这次我们积极维护了中国的利益。中国是一个有13亿人口的大国，如果中国能有效地维护13亿人口的利益，这本身对于世界贸易健康发展是非常有贡献的。我认为，中方对于维护自己的利益也确实认真做了研究。

　　大家知道，中国在四年前加入世贸组织的时候做了广泛承诺，因此，我们这次既有进攻的利益也有防守的利益。

　　记者：你觉得中国的表现低调么？

　　薄熙来：当然，我们不像有的成员讲得比较多，用老百姓的话说是“忽悠”得比较多。我们愿意务实地对面临的问题做出回应。中国要在国际舞台上特别是在经济生活中，采取务实的态度，对所有的伙伴都是一种平等的务实的关系，没有必要调门很高。

　　“发达国家的勇气和减让的幅度都不够大”

　　记者：这次香港会议取得了积极进展，但很多人认为多哈回合谈判前景不明。你认为多哈回合的症结在那里？多哈回合的成功有待于那些因素？部长宣言中提到，2008年发达国家和部分发展中国家要给予最不发达国家免关税免配额的待遇，中国是不是加入了这个“部分发展中国家”当中？如果有，对中国市场有哪些影响？

　　薄熙来：多哈回合香港会议取得了积极进展，我们对此感到高兴。这次会议毕竟在几个方面取得了突破，取得了重要的进展。实际上在这次会议之前，我听到的情况并不乐观，而且发展中成员他们关心的农业问题并没有任何解决的迹象；发达国家成员有希望率先解决非农市场准入方面的问题，采取比较积极的“瑞士公式”。在这个问题上，到底谁先做出让步，是“先生鸡还是先生蛋”，实际上在谈判之前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回应，形势并不明朗。

　　香港会议开幕之后，有几个具体的突破，有几个口子揭开了。在农业方面，取得了几个比较重要的进展，特别是大家比较关心的取消农产品出口补贴的日期，最后毕竟定了一个2013年。另外，大家也都认同在非农领域里面，以“瑞士公式”为基础，有两个系数，这两个系数要有足够的差距。就是说，农业和非农领域里面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大家也都知道，这第一步是最不好迈的。在香港会议期间有这样的突破，是令人欣慰的。

　　在棉花问题上，2006年发达国家取消出口补贴，而且在对最不发达国家的发展支持上，粮棉也有所突破。因此我们讲，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可以祝贺香港会议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但是我同意你说的，这次会议的进展并不是特别令人满意。不论是农业还是非农，进展非常有限。你问到症结所在，我认为是发达国家的勇气和他们减让的幅度都不够大。事实上，由于目前世界经济贸易的总体形势是并不平衡的，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的差距是非常大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使得世界经济贸易回到一个平衡的、发展的健康轨道，发达国家必须做出更多的减让。他们在这些方面做得很不够。我们期待着他们在未来的谈判中能够做出实质的减让。

　　而且，在农业方面，发达国家无论是黄箱的补贴也好，出口的补贴也好，还是其他方面，对农业的扭曲贸易的各种补贴和支持形式都远远大于发展中成员。因此，解决矛盾的症结在发达国家做出实质性减让。

　　关于双免(免关税免配额)的问题。发展中国家成员是不是对最不发达国家成员实行双免，这个有一个灵活性条款，目前还没有谈判到这一地步，就是说中国是不是加入这一条款还在讨论中。

　　“中国要求新成员的地位是理所当然的”

　　记者：中国多次强调新成员待遇问题。中国是不是想以双重身份在世贸谈判中出现，寻求一种双重保护？在会议上，各方对中方的这种关注有没有什么回应？

　　薄熙来：讲到新成员地位，这是中国代表团多次强调的一个重要观点。因为在四年前中国加入世贸的时候，我们做出了广泛而重要的承诺。在农业方面、工业方面、服务贸易方面，我认为我们做得是相当出色的。对于世界贸易体系的健康发展，我们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所有的世贸成员，特别是绝大多数的重要世贸成员，他们在香港讨论新一轮的减让，是在十年前乌拉圭回合的基础上。我们的减让，都是四年前我们加入世贸的时候，在那个基础上的减让。大家知道，这十年，世界经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中国在四年前做出的减让，远远大于在十年前乌拉圭回合的时候，那些世贸成员特别是发达成员所做出的减让。

　　农业领域，我们从1992年开始谈判，农业关税从当时的54%降到了15.3%。这个降幅是72%。乌拉圭回合的时候，发达国家的降幅是36%，发展中国家是24%，也就是说这个降幅是不一样的。而且，现在世界农产品的关税总水平是62%，我们只有15.3%。中国是最大的农业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粮食、棉花、畜牧业、油菜生产国，是世界上农业人口最多，农产品总量最大的国家。在世界上，我们的农产品关税的削减幅度是最大的，而且没有水分，关税全部约束。

　　在这一点上，相比发达国家成员，我们做的出色得多。

　　在非农领域，中国的关税从加入世贸之前的42.9%——就是将近43%，降到了现在的9%；而乌拉圭回合的时候，发达成员欧美的平均降幅是30%。中国的降幅接近80%。欧美降到现在的关税水平，从历史上讲，通过八轮谈判累计起来，一轮谈判降低10%。中国仅仅在加入的时候，一鼓作气就把非农产品的关税水平降了80%。应该说降幅比他们大，约束水平比他们高。

　　而且，在非农产品的最高关税里面，中国最高的是25%，欧洲是26%，美国部分纺织品、鞋现在的关税水平还达到40%。应该说，现在中国所做出的减让，是明显的、巨大的。贸易界人士对此都是公认的。

　　中国承诺不对任何农产品进行出口补贴。欧美在这个方面的补贴数量是不得了的。在农业的出口补贴方面，美国有3000万美元的直接出口补贴，还有40亿美元的出口信贷，这里面包含着大量的出口补贴的成分。中国的“黄箱补贴(AMS)”是零，美国在“黄箱补贴”方面有80多亿美元，欧盟有400多亿欧元。这显然不是一种公平竞争的状态。

　　中国是一个地地道道新加入的成员，在这次谈判中，欧美争得很厉害，很多成员争得很厉害。但是即使他们按照对方提出的高端来进行减让，实际上跟我们中国四年前做出的减让相比，也是非常有有限的。如果欧美有当年中国加入世贸时候的那种开放的勇气精神和对世贸组织负责的态度，多哈回合谈判的所有目标，我认为也远远不及中国在加入世贸的时候所做出的广泛而重要的承诺，远不及中国当年的开放精神。中国今天要求新成员的地位，是理所当然的。

　　“确定发展议题难能可贵”

　　记者：中方最关注的议题是什么？在“香港宣言”中是否有所体现？

　　薄熙来：这次谈判的所有热点焦点问题，中方都是全面关注的：中方关注农业问题，因为取消发达国家成员对农业的高额补贴，无论是在黄箱上还是在出口补贴上，对于建设一个公平合理的农产品市场都是非常必要的。中国是一个农产品大国，既要保护农民，又要实现未来农产品出口的利益，所以我们要求一个公平的农产品市场。

　　在非农上面，中国有一些产品，特别是中低端产品已经成长起来，所以我们希望有一个开放的市场，希望各个世贸成员能够在市场准入方面做的更好一些。同时也希望在反倾销规则方面能够更透明一些，更公正一些。

　　同时，我们还关注能不能实现发展的议题。中国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拥有13亿人口。体现发展议题，不仅是中国关心，也是世界上所有发展中成员关心的议题。这个议题之所以显得非常重要，就是过去这十几年并没有体现这个议题。这次能够确定发展议题也是难能可贵。

　　事实上，11年前乌拉圭回合达成协议。全世界对此也是祝贺和欢呼。但是经过十年实践，让大家很失望。世界贸易并不能给所有世贸成员带来福利，相反，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两极分化的趋势也越来越强。也正因为这样，发展中国家不干了，发达国家也感到了危机。他们认为，这样世界经济就要失衡，就不可能再继续健康发展了。世界毕竟要进步的。所以发达成员同发展中成员经过讨论，才确立多哈的发展回合。

　　“我觉得这个日子(2013年取消出口补贴)真是够晚的”

　　记者：现在宣言定在2013年取消农业补贴，当时大家都是希望在2010年取消的。你是不是有点失望，这对我们国家的农产品影响在哪里？

　　薄熙来：这是“绿屋会议”讨论的焦点。这个“绿屋会议”一次两次三次地开，很多时候是在讨论这个问题。各个成员一度集中精力要求欧盟做出让步，在2010年取消出口补贴。我认为这种要求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农业出口补贴对贸易来说，是最为扭曲的一种形式。既然要搞自由贸易公平贸易，就不能搞补贴。

　　很多国家现在还不承认中国的完全市场经济地位，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中国对企业有补贴。事实上，一些人批评中国对企业有补贴，也是似是而非，捕风捉影。相反，一些发达国家成员自身实力非常雄厚，对农业的补贴却是毫不含糊，几倍、几十倍、几百倍于中国的。欧美对农业的补贴，就十倍于所有发展中成员对农业的补贴。这个补贴显然是不合理的，国内支持的形式不合理，出口补贴的形式就更不合理。因此大家强烈要求欧盟在2010年取消农业出口补贴，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走到这一天，从维护自由贸易的角度讲，从公平贸易的角度来考虑，这个出口补贴确实是非常不合时宜的。

　　但是，欧盟认为2010年无法实现，另外涉及到各成员国还有一些法律和技术上的考虑，最后大家做了一个妥协，于2013年取消出口补贴。事实上，我觉得这个日子真是够晚的，不仅要开过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还要开过2012年的英国奥运会，才能等到这个日子；而且还没有谈及黄箱补贴的问题，还没有来得及讨论市场准入的问题。不过，欧盟最终还是同意可以在2013年取消这个出口补贴，还是迈进了一步。我们认为还是积极的，还是朝着正确的轨道向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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