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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动融合两种文明的唧筒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6月29日10:12  南方周末

  □本报记者 李海鹏

  在拉萨附近的堆龙德庆县,亲戚们在帮助格桑次仁耕种他的4亩土地。就像在世界各地的古老文明遗存地一样,他们 的生活有赖于久远的传统,其中包括互助协作,包括妇孺撒种、男子翻耕的分工,以及更多的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的风俗。

  有时候,这些风俗属于精神遗产的一部分,繁琐而无用处,却标记着人们的心灵。

  早已发生的变化

  在作家本雅明那里,类似的令人无法言喻的文化基因被称为“灵韵”。在格桑次仁的耕地里,这种“灵韵”的体现是 :忠实于春耕的传统,他们把牦牛打扮得富贵而英武,身披五彩鞍鞯,又佩戴上了红、白两色高耸的头缨。

  春日的下午,藏民们以粗放的方式播种,边走边把青稞抛向土地。每亩地需50多公斤种子,秋收后,格桑次仁每亩可赚到100多元。

  男子们驭使着牦牛,让它们奋力拖动犁铧。当他们吹起口哨,而牛铃叮当作响,一切就像是一首具象的农事诗——如 果不考虑到青藏铁路就在他们50米外通过的话。

  与汉族农区高效而艰辛的耕作方式不同,这种耕种让格桑次仁很快乐。“春耕,很高兴。”他们中的普布扎西说。

  一个显著的事实是,一般藏民虽然看来不很富裕,但似乎总是很开心。一位农妇咯咯笑着,说了一大串藏语,把青稞撒到我身上。“撒青稞,吉祥。”普布扎西翻译说。

  铁路注定会改变他们的生活,也许会间接地让他们的耕种方式变得像世界其它地方一样简明或者说,无趣。不过“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没有多少人会否认,在促进经济发展之外,保存文化传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当铁路带来交流、替代、置换,恰如西藏自治区政策研究室主任孙勇所说,“西藏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地理单元”,一种普遍的担忧是,它的文化传 统会不会受到威胁?

  很多时候,人们看到西藏的传统得到了延续。在拉萨的各大寺院里,一盏盏酥油灯昼夜长明,年轻的喇嘛们像几百年 前的上师一样在“康村”里进修,得到信众的供养,而前来磕头的藏民们络绎不绝。

  无神论并没有强制推行,很多内地来的游客因此可入乡随俗,挨近另外一种生活。至少在大昭寺附近的一片区域,老 城的藏式街巷依然留存。与内地的大多数城市相比,西藏的传统味道要浓厚得多。

  在拉萨的色拉寺,喇嘛们按时聚集在石子铺成的小空场里,进行传统的“辩经”进修。在数百名中外游人的围绕下, 喇嘛们的这种活动不免带有表演色彩,但更多的认真的喇嘛不断用力击掌,似乎只关心彼此问答的佛教义理。

  一位虔诚的喇嘛向我们介绍了寺院中的一处“神迹”:塔中的一块石头,上面有着天然的字迹。

  较好的文明总是能与传统文化兼容。铁路、机场,或者任何先进的事物,并不一定意味着对传统的覆盖。正是这一点 使得阿来和葛剑雄认为,在铁路通车之后,西藏选择何种进步路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拉萨,我们开了一次座谈会。葛剑雄说:“西藏不能走内地走过的弯路,为了发展经济而毁灭文化,到最后才发现 得不偿失。”

  对于文化留存来说,西藏的幸运在于它的后发优势。它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被神化的一面,而神秘感的形成, 既是由于它是最后开发之地,也由于它的宗教文化,如葛剑雄所说,“老天也在帮助它神秘”——多变的气候、缺氧的极限生 存条件——使得前往西藏成为艰难的事情,而艰难恰恰刺激人类的想象。

  内地化的影子

  如今的西藏已经到处都是内地化的影子。金巴喇嘛说,如今藏区里50%—60%的寺院都由汉族人捐资建造。资金 多了,寺院多了,不过修行的环境却发生了变化。

  “僧人也会有抵制不住的诱惑。”他说。这位寺院的主持需要遵守253条戒律,其中“贪”戒中甚至包括这样一条 :不可以把喜欢的菜故意留到明天吃。他承认,即便对自己严加苛责,也很难不违反全部这些戒律。

  “有没有可能进行宗教改革?”在格尔木,葛剑雄曾问,“像人间宗教那种,更世俗化一些?”

  “不可能,那就犯戒了。”金巴喇嘛坚定地说。

  在藏区,喇嘛们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他们比一般藏民要更关心藏族文化的完整和独立,也更关心交通的改善 会带来各种冲击。而一般牧民更多的还是算经济账。青海省倒淌河镇的牧民里库尤克就总结说,青藏公路带来的好处是,牧民 在青海湖边给游客照相,多了点儿收入,而坏处是事故多,车辆会撞死羊。

  牧民们希望多赚钱,而来自现代文明世界的人们到西藏寻找的,却恰恰是现代文明的反面。如果以此作为西藏旅游业 的基础,那么即便只以经济指标考量,保存传统文化也符合西藏公众的利益。

  Ian,一个英国。青年在可可西里偶遇时,他说,这是第一次到西藏,“就像做梦一样。”

  天气很冷,他冻得瑟瑟发抖,但看上去很振奋。他说,西藏很美,自然之美与文化之美同时吸引着他。对于青藏铁路 ,他预计:“好处是与中国内地的联系更加紧密,坏处是文化会慢慢变化。”

  在内地,西藏文化正被看作是极富吸引力的艺术题材;不过在西藏,年轻人却在渴望着到内地去。

  那曲地区中学的朗吉卓玛说,她梦想着考上北京的人民公安大学,因为她“想当警察”。

  当警察是藏区学生的普遍愿望,在她们的213宿舍的8个女孩中,至少有5人想成为警察。这所中学有90%的升 学率,其中20%的学生都会去公安大学。她们都曾去过拉萨。在大昭寺外,她们也磕头,不过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让佛祖 保佑考上大学。

  “西藏的问题之一是,它还没有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阶层。”阿来说,“传统的藏族知识分子掌握的主要是思辨的知 识,而非经世致用的,现在的知识分子又大多是行政的。我们需要工程的、技术的知识分子,可是一方面培养得不够,另一方 面藏族文化传统中的等级观念又在发挥作用。”

  即便有宗教的制约,世俗观念在西藏的普通人社会中仍然有着强大的影响,恰如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对此的 描述,“制度观念、权力观念和私有财产观念是人人自然就懂的东西。”

  不过,它们也被他称作“人类社会的胶合剂”。孙勇的期待是:“铁路通车之后,西藏百姓的观念会发生很多的变化 ,现代文明中的很多东西,甚至一定程度上的个人主义,都能促进西藏的进步。”

  金巴喇嘛觉得,铁路通了之后,西藏最重要的事情是,一定要像佛经中说的那样,人与人之间要公平。在羊八井,他 与一位当地人聊天,得知这个小商贩被禁止进入旅游区做生意,只好蹲在门口,整整一天,一块钱的货物都没卖出去。

  就职于西藏自治区民族宗教局的魏毅说,拉萨的普通人对青藏铁路的反应比较平淡,“其实老百姓也不知道能有什么 影响。”他的感觉是,这几年里拉萨的宗教气氛变淡了,他认识的一些年轻喇嘛,看DVD,看“超女”,像普通年轻人一样 。至于一些更淳朴的藏民,则简单地担心,火车通了之后会带来“小偷”。

  魏毅解释:“他们的汉语不好,其实是用‘小偷’泛指各种坏人,这种担心可能也跟最近发生的几起诈骗案件有关。 ”

  不管怎么说,现代化进程正在越来越快地加深。如果你在前几年来过拉萨,那么现在你会发现,自己对它已经相当陌 生。青藏铁路通车之后,拉萨市的房价会像全国各大城市一样上涨——拉萨市政府的最新工作之一,就是促进房地产的开发。 在有些地方,拉萨的消费水准已经可以称为奢侈,我们的“拉萨会议”选择在一间叫作“雪堆白”酒吧里,有着标价昂贵的酒 单,我们只喝得起杰克丹尼。

  在它的颜色香艳的包间里,金巴喇嘛喝着矿泉水。关于青藏铁路通车之后如何应对,他给出的建议是:“县长和乡长 要为老百姓做事。”而熟知边地少数民族生活的纪录片导演刘湘晨给出的建议则是“利益共享”。

  发展的愿望

  暂时地,铁路对格桑次仁家族来说还只是一种阻隔。他们对铁路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任何不满,似乎它是一个天然 存在之物。这天下午,他们中的9个人负责疏浚沟渠,以便把铁路另一侧的堆龙河水引过来。

  事实上,整个西藏也需要做一种疏浚沟渠的工作——在传统文化的源流中引入现代文明的体系。

  “以前学知识,靠喇嘛在寺院修习,进了塔尔寺,就相当于上了你们的复旦大学。”金巴喇嘛说,“可是现在,很多 出家人的心静不下来了。”

  这些向来在寺院中传承的知识并不只是宗教知识,还包括建筑、绘画、雕塑、藏医学等等。

  在旅行者们看来,西藏最有价值的事物也包括信仰的生态本身。王鹏和杨晓蔚,兰州的两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利用 婚假,幸运地在青藏铁路开始正式客运前,坐上了一列火车来到了拉萨。“西藏的宗教信仰对我们特别有吸引力,”王鹏说, “我觉得它真像人家说的,是最后一片纯洁的土地。”

  正是因这种期许,拉萨成了一座有魔力的城市。如今的拉萨就像是20世纪20年代艺术家们的巴黎,是一个自我放 逐者前来寻找安静的生活的地方。人们来到这里,就像是为了寻找某种缓慢的、隐蔽的、陌生的体验。畅销小说作家慕容雪村 从去年开始住在拉萨,理由是“它神秘、陌生”。

  通往拉萨的路上总是走着完全不同的人。在格尔木包租越野车的富人,需要付出每公里6到8元的高价。在唐古拉山 口,两个骑自行车的年轻同伴几乎没有任何越野装备,其中一个穿着98元买来的二手鞋。在青藏公路上,三个来自甘肃娘玛 寺的宁玛派喇嘛拄着柳条棍踽踽而行。在他们心中,拉萨各有不同的印记,但毫无疑问,指向的都是那个火车开通之前、文化 遗存比较完整的古城和它的精神世界。

  5月6日,我们遇见了这三位喇嘛。他们从藏历正月十三出发,走到这一天,即藏历四月八,每天30公里,已经走 了3个月。对我们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和“普拉多”,他们毫不羡慕,因为“走路去拉萨更有功德”。

  他们中的更登久美,31岁,入寺13年。他说,徒步去拉萨“主要是为了自己的父母,也是为了弘扬佛法,修行下 辈子”。3位喇嘛决心要一直走到拉萨大昭寺的释迦牟尼像前。

  他们携带的行李,只有40多斤用来做糌粑的青稞面、一顶很小的帐篷、手摇吹风机和佛经,一路上靠化缘维生。他 们没带任何药品,更登久美说,“什么都不怕。”

  “特别高兴,越接近拉萨就越高兴。”他说,“我信仰佛,佛特别伟大,我这辈子只信仰他。”

  另一方面,在这个虔诚的世界之中,也总有现代文明的因子在不停渗入。5月1日下午,在青海省都兰县,15岁的 “COCO”与她的两个年长的女性亲戚一起围绕着一座名为“洪扎”的圣山跪拜前进。每年她们都需要花上三天时间来这里 转山,目的是“消灾”。“COCO”在回答我们的提问神色严肃,但在某些方面,却是个时髦女孩:她穿着一条故意弄破了 右膝的牛仔裤。

  正如抽打特制的唧筒,可以让酥油茶中的水与酥油完美地融为一体,今日西藏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只唧筒,让传统文化 与现代文明和睦相处。正如每次有人到访“洪扎”山下,身上带有的全球化符号,都会点点滴滴地改变“COCO”的生活, 而她所的生活方式,也能得到访客的尊重。

  现在看来,挑战集中在政府层面。西藏自治区旅游局副局长扎诺直言不讳地批评了包括纳木错在内的一些景区所在的 当地政府。他说,旅游局曾经提醒纳木错所在的当地政府注意卫生问题,对方回答说,雇佣了8个工人在湖中打捞垃圾。

  “是不是真有8个人,也不知道。”以前纳木错景区一度要搞游艇,设备都弄好了,最后时刻才被制止。他说,这些 做法确实是很荒唐的。

  “跟内地省份比,西藏毕竟还落后,有些地方政府的领导缺乏知识,一旦开放,总是赚钱为先。”扎诺说。

  5月11日,西藏自治区外办召集区属各部门官员开会,商讨青藏铁路开通后的应对策略,所有涉外部门均要求自治 区的政策更为开放,其中包括取消外国人二次签证等。现在外国人进藏要到4个部门办证,分别为外办、公安外办、公安和边 防。通常来说旅行社当天办不下来,因此办证常常排起长队。现在,很多官员认为已是改变的时候了,不能继续毫无意义地减 少旅游收入。

  “大家异口同声要求外办,搞好方案报中央。”西藏自治区旅游局副局长扎诺说。

  仅仅在几年前,这种声音的出现还不可想象。西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条交通线触动,而萌生出大胆开放的思维 。在过去,由于国际环境,这里的工作原则是稳定压倒一切,经济目标并不重要,官员中的一句流行语是,“西藏全区的财政 收入还不如一个华西村。”

  5月13日下午,经过漫长又仓促的旅程,我们到达了布达拉宫的脚下。我们在路上有丰富的见闻,却不能推导出青 藏铁路将会带来的一切。当你无法预测一个国家,你就无法预测青藏高原。

  可以清楚看到的只是,更快的发展,已经成为一种迫切的愿望。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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