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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丹:我从小就不习惯于倾诉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2月13日18:28 央视《人物新周刊》
于丹:我从小就不习惯于倾诉,我有我自己的方式,我的方式,我信赖文字,我认为文字是一种可以托福的质地,所以我大概从很小时候就写日记,一直写到现在,我的第一本书就是在那儿写的,在那儿而且写的是特悠闲的,完全跟那个环境不一样的。我记得我们当时一批研究生同学,出了一本书叫《东方闲情》,我写的那个部分写戏曲的,因为我自己特别喜欢昆曲,就是做这样的一些东西,我觉得这些呢,其实又说到了刚才的浪漫与现实这个话题,也是脆弱和坚强这个话题。当一种现实的环境要求你必须妥协的时候,你心中的浪漫可以拯救自己,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心里格外的明白了,当你在外在规定环境下,要求你穿着工作服去干这些苦活儿的时候,你心里头必须要对现实有一种认可,而认可以后,你只能告诉自己,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更坚强一点了。这个时候其实儒家所谓任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你只能想当这么多忧思忧虑无端由压向你的时候,你内心仁厚了,忧伤会少一点。你你要有更多的智慧,这种智慧就是你的希望在未来,你看到以后,所以你会少一点迷惑。我那个时候我在柳村的时候,我的枕头边一直放着一本中华书局版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那个书在我手里20几年,我确实是觉得看到那个书,我就突然之间觉得可以独与天地精神共往来了,所以我就觉得,这样一种白天跟黑夜的穿越,让你走出那段的时候,会觉得我读本科、读硕士、读博士,其实我还读过一个学位,就是柳村。 张泉灵:其实你在柳村的经历是你两个男同学那儿,我探听来的,据说他们当时还都给你去了信,希望能够鼓励你,不要那么觉得绝望。 于丹:其实这可能是我更早的一个故事。我在北师大有一个著名的外号,叫北师大玩委会主任。那个时候是因为太爱玩了,所以我自己会安排,几乎每一个假期都在外面,全都在玩。我记得我19那年夏天,我跟两个师兄去新疆,去新疆的时候,我们第一站到了柳园,就是敦煌,下来以后就去看那些洞,当然跟莫高窟同样震撼我的就是外面的三危山,那一个浩瀚无垠的沙漠呀。我就老想着进沙漠,谁也没跟我说过下午为什么不能进。后来有一天他们两个人背着摄影包就去照相去了,他们两个搞创作,也不带我。然后一想,我一个人进沙漠,我就给他们俩留了一张纸条,说你们别害怕,我带手电了,因为我认为他们之所以阻止我是怕天黑,当然我还带了别的,我带了一盒火柴、一条毛巾,背了一个水壶,带了那么长一把英吉沙短刀,一身装束停当,我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女侠,穿着牛仔短裤,热啊,38度啊,戴了一个大草帽,就开始向沙漠进发。 张泉灵:您是我见过的进沙漠装备最齐全的了。 于丹:是吧,谢谢啊。进去的时候呢,下午天很热,阳光特别灿烂,我也不知道西北的天空能有多少种蓝,你看到这种跌跌荡荡不同的那种色阶,像水彩晕开的一样,然后天空的阳光,不计成本的撒下来,浩瀚无际,所以我一个人一边走就特别感动,我觉得这个沙丘那么古老,我自己那么年轻,风化的漂亮的一些线条,我自己走上去,下的时候可以很快,可以滚下去,一路上心潮澎湃。等到自己突然觉得冷了,不抒情的时候,就发现那个气温像坐滑梯一样,就降到底了,大概从30多度降到零上几度的样子,也就需要半小时,再一看四围,突然明白了,一种意境,什么叫天似穹庐。就像一口锅扣在四边,完全一样。进来的那条路完全没了,往哪儿看都一样,我就知道我迷路了。那怎么办,天也黑了,首要的任务就是不要让自己冻死,想生火吧,可是呢沙漠上也没有什么植物,只有一种叫骆驼刺,就是一种矮趴趴的蕨类植物,但是它根扎得极深,因为它要吸底下的水分嘛。然后我就用那把短刀刨,一边刨就用双手扒,扒得十指鲜血淋漓呀,然后扒出来一小堆。扒了一个沙坑把骆驼刺放在里面,用火柴点,一根一根都点不着,最后把那条毛巾铺在底下,做引子点着了,然后握着一把刀在那儿自己烤完前身烤后身,转着圈烤,一会儿看着快没了,就得再去刨。一直到凌晨大概四五点钟吧,我那两个师兄急得要死,把我给找着了,还幸亏看见那堆篝火,找着的时候,就痛骂了我一顿,我估计他们俩是属于恼羞成怒,痛骂了我一顿。为什么说长长一个故事,就是泉灵问我到柳村的时候,他们中间一个人给我来了信,我还很奇怪,非年非节,打开一张白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正中间写着一行字,他写着“我什么都不怕,我带手电了”。 张泉灵:你看,你别笑啊,我本来是想做一个脆弱的证明,结果我问出了一个挺坚强的故事,但是我要总结一下,我觉得您那个时候吧,您属于年少无知,无知着无畏,她缺乏对沙漠的基本了解,所以不害怕,但其实她内心还是脆弱的,因为我还是有证据的。因为在她成年以后。 于丹:你们都掌握我多少材料啊? 张泉灵:这个是跟您的学生那儿问来的。您的学生说,您已经当上教授了,甚至您已经是系主任了,但是您还是会为一个不太熟悉的学生掉眼泪。这个您看,不坚强,脆弱了。 于丹:那当然,如果你们要说不幸见到了我的学生们,估计我多潮的底子都会翻出来的,我的学生们能讲的故事就太多了。 张泉灵:您说您怎么能被学生弄得经常淅沥哗啦的? 于丹:他们有很多很多事情,他让我觉得,他是我的奇迹。我曾经有一年,就是带队出去招生,在青岛,那一天的考试,学生的表现资质都很一般,到最后一个男孩进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很累了。他一点都不像考试,穿着一个蓝运动衫,斜挎着一个包,抱着一堆东西,跑到我们面前,把笔记本电脑支起来,说老师您看,这是我做的网站,然后就给我们发论文,一摞一摞的,什么写给教育部的改革的,写天体物理的,没有他不涉猎的,是一个理科生,写了大量的东西。我们正看着的时候,他说老师,我给你们跳一段街舞了。然后开始跳舞了,跳完了,一擦汗,说我上那边弹钢琴去了,跑到那边去了,就开始弹琴,很悠扬,弹完了,说老师我缓过来了,我给你们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吧。挎了一把吉他,吉他上绑着一个口琴架子,这个歌是他自己作词,自己作曲,自己唱,一边吹着口琴,一边弹吉他。他都表演完了,我问他,我说你高考能考多少分,他说580吧,我说那差不多呀,高考之后,他发了很简单一个短信,说老师,我考得不好。我说你考多少分,他说390,我当时想说怎么这么大水分呢?我真问了他这句话,他当时没有给我详细解释,事后我才知道,就在高考之前,他急性阑尾炎进医院了,做完手术以后,他人还没有从麻醉状态中缓过来的时候,就上了考场,他跟他家里说,我要去北京,我要去找于老师,后来他来了北京,就选择了一个离师大很近的民办大学。上了以后,他一直觉得他羞于见我,所以他只是跟我通短信,我一直没有见到他。9月份开学到10月份,新生运动会,那个学校太小了,偏偏就借了北师大,这个孩子开完运动会以后,给我发了一个短信,他说我坐在运动场空荡荡的台子上,我一直在痛哭,哭得我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说我跟你说句不自量力的话,我觉得这个校园应该是我的,从那以后呢,他就老不断的悄悄溜进师大,也不找我。后来有一天我给他发短信,我说你看你来北京这么长时间,我请你吃顿饭吧,他特天真的给我回短信,说好啊,好啊,你请我吃馒头吧,你们这儿怎么老吃米饭啊,山东孩子嘛,说我要吃馒头。后来我们就在一起吃了顿饭,还真就是吃馒头。见这一面,我也没有想到,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影响,我跟他说,你好好回去学,你的专业很好,我说会有一天,我等着你考我的研究生,他说那好吧,你等我,他就走了。结果那年一月份,整个学期过完的时候,他是他们那儿一等奖学金的获得者,他是他们那儿最优秀的一个学生,但是他做了一件事事先都没有跟我们说,他直接找到校长,他说我要退学,我要再考一次北师大。校长都特惊讶,说你去找的那个老师她知道吗,他说不知道,然后校长说你妈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校长说,你还是个孩子,你就这么定了吗?他后来说了一句话,校长一下子就同意了,他说校长我18岁,你让我做一件我到80岁都不后悔的事吧。然后他就来考试了。 于丹:他退了学以后我知道了,我知道以后,当然就心里特别害怕,我说他万一考不上怎么办啊,他倒是很淡然就开始复习了,还是一直在跟我通短信,我就再没见到他。后来到了我们要报名了,艺术类的提前报名是在三月份,我们报名是三天,第一天我去问了,没有他的名字。第二天我去问了,他没报。第三天整个上午过去了,还没有,下午四点我们就要结束了,到中午一点多,他给了我一个短信,他说老师我终于害怕了,我越复习越知道害怕了,我可能考不了了,后来我给他回了一个短信,我说孩子,打仗不是不能失败,而是不能败给自己,败给对手并不丢人。后来他就捏着这个短信,就一路跑来,在我们结束报名之前一个小时,他报上了。我们再一次相见,就是在考场上。这个孩子进来,就把椅子拖过来了,在我们面前就坐下去了,他说老师们,我又看见你们了,我跟你们说什么呢,我就说说我这一年的经历,他的感觉像回家一样。他说完走出去的时候,我们这个考试就被迫中止了两三分钟,我们场上女老师都在哭,男老师眼圈都红了,然后有人跟我讲说于老师,这样的孩子如果考上来,他就是荆轲那样的人。 于丹:他要来报到的那一天,他从青岛坐上车,就在给我发短信,他说现在车轮开始起动了,我开始要去北京了,然后夜里他一会儿发一个短信,一路在直播,他老说,明天早上迎新你在吗?我说我在,我肯定从早上七点钟就在校园里站着等他,早上他的车停在车站,他说我现在下车就开始往这儿飞跑。后来一直到7点20,他说我现在看到北师大南门了,一边跑一边发,说我现在进来了。然后就这一路跑着,那着短信,气喘吁吁的站到我面前,他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是我见这个孩子的第四面,这个时候他成为了我的学生。这个孩子现在还在校读书,他学习成绩非常好。我看到这种孩子的时候,我会觉得说当一个老师你最大的欣慰是什么呢?就是你能看到一个年轻的孩子,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传奇,其实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孩子,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他生命中在应对挑战的时候,有可能爆发出来什么样的力量,但是某一个机遇让他会成为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传奇,就是说他终于可以做一件80岁自己都不后悔的事情。 张泉灵:你别看于丹现在在笑,但是她的眼神她在暴露自己。 阿丘:于老师刚才说那个学生,本来今天我们要请来现场的,但是由于他要考试,要上课来不了,照例的,用他的一贯伎俩,又给我们发来一条短信,我给于老师念一下。 “于妈妈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勇者不惧,于老师让我懂得什么是智者不惑,于丹让我知道什么是任者不忧,于老师在我心中的这三种身份,时时刻刻伴随着我成长,有了这三盏明灯,路再远,夜再黑,我也能够勇往直前地走下去。” 张泉灵: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于丹都不是真的于丹,其实于丹是一个,这是我的,特天真的人。 阿丘:我还是持反对意见,来,我是这个,我认为于丹老师还是一个世故的人。 于丹:这一次我会空前选择跟张泉灵一样。其实你说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李白呢,就是因为他天真的用今天的话说很不靠谱,或者称为很不着调,我就非常地喜欢他。他可以用一种简单的心去化解复杂,用天真的心去应对老练,他可以用无招去化解有招,这是一个最高的境界。我们有时候过分信任技巧,信任世间的经验,但是所有这一切,你都是用脑子去生活,当你用心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在脑子里面构建起来的东西,哄然倒塌,心应该是无往不胜的,这就是我理解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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