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1千万人的饮水之难:水利设施落后加重旱灾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3月15日10:48 南方新闻网-南方周末

  □本报记者 李海鹏

  打从春节之前起,重庆市就被一团又干又热的薄雾轻柔地笼罩了起来,奇怪的是雾气中又总有烈日在闪光。3月9日下午,重庆市辖下的永川市三教镇永玻村的农民杜江就在这闪烁的氤氲中搅着粪池,舀一勺浇一臼,最终只种了27棵苞谷。空气是湿润的,而田里滴水皆无。

  “苞谷种多了也还是白白死掉。”他抱怨说。在山坡上,他的一亩多竹笋已经旱死了。往年此时,永玻村的水田里应该已是一片青翠的稻苗,可现在却还是一片褐色的干土。就像是发生在《镜花缘》中的异事一般,果树的花期提早了十多天,村民肖云华说:“樱桃都有豆子大了。”

  在永玻村附近的花桥镇,去秋栽种的 750 亩笋用竹已有 90% 死亡,180 亩花椒则死掉了60%。永川市是此次重庆春旱的重灾区之一,全市的桑树成活率下降了 10% ,蔬菜播种后发芽率和枇杷坐果率都降低了 20%。在与之邻近的江津、璧山等地,干旱造成的损害庶几如此。

  在去年夏天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炎旱之后,重庆今春又发旱情,而且竟比上一次的情状更为炽烈。3月1日,长江和嘉陵江重庆段的水位逼近历史最低,嘉陵江的水位跌至海拔159米,比去年夏天44℃高温蒸烤之时还要低上3米,竟把市政供水在嘉陵江上的24个取水口中的7个露出水面,导致重庆城区面临无水可饮的危机。

  不过这次春旱也给一些人留下了来得猛烈、去得容易的错觉。杜江种苞谷这天是“重庆遭遇严重春旱”的消息传出的第9天,城市中的人们的危机感已经很淡了。上游四川境内的3座水电站从3月3日起开闸放水,嘉陵江重新变得春水泱泱,主城水荒从7日起全面缓解。“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天后,很多重庆市民乐观起来。

  但这乐观似乎是轻率的,只是出于他们自己的城市视野。

  除了巍峨富丽的著名山城之外,作为直辖市的重庆,还意味着41个区县、 10143个村庄和2425万农村人口。在这些较少受到关注的地方,旱情比自1891年有气象资料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为严重。

  3月上旬,重庆市多处城乡地区缺乏清洁的饮用水,包括花桥镇和南大街街道办事处在内的永川市区域是旱情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市政府只好派出水车为居民送水。在主城区内,北碚区、渝中区部分地区和单位的市政供水多次暂停,3月6日的一次停水甚至波及和平路消防队。

  消防队、输油站等单位的消防车被用于向缺水地区送水,每天有至少40辆运水车不停顿地往返服务。

  有雾的晴天一直在持续,重庆市多日没有明显降水。3月6日,重庆市气象局工作人员在不同地点共发射了8枚火箭弹,进行人工降雨作业,也只是把当天的毛毛雨变成了一场小雨而已。

  到3月9日,重庆下辖的41区县中仅有5个区县未遭受春旱。其间,重庆大渡口区因水源严重紧缺,该区部分农户“放弃了养猪”。最高峰时,重庆市有近40万人参与了抗旱作业。

  值得注意的是,在农村,这些最旱时候的情状如今依然存在。“川水调渝”之后,今日的重庆依然处在大面积缺水之中。

  重庆市防汛抗旱总指挥部在3月初表示,重庆市共有150万人、98万头大牲畜饮水困难,而若以“饮水安全”的标准来衡量,来自农村人口的数字则达到了1000万。到3月12日,在春旱被很多人误认为已成往事之时,这个机构的工程师严永辉对本报记者澄清说,这个惊人的数字“没有变化”。

  水利设施的落后,被重庆市防总和水利局认为是加重农村旱灾的重要原因之一。像全国大多数地区一样,重庆市的水利设施成型于“大兴农田水利”的1970年代,其后几十年中,中国的经济发展注意力集中于城市,这些设施没能得到足够的修缮。重庆的水利工作人员常把本地的水利设施戏称为“有肚无肠”,即水库数量不少,甚至包括不少新建项目,但是向农田延伸的沟渠却年久失修。

  四川上游水库放到嘉陵江中的水并没有惠及重庆的农田。嘉陵江中的“川水”没过了重庆的市政供水的取水口,主城由此不再干渴,但是农村灌溉却不可能直接从江中取水,必须依赖沟渠网络。

  在永玻村,沟渠网络意味着山谷外面的两道细小的运河,它们把上游水库中的水流引过村庄的边缘。像其他地区的情况一样,这两条小运河与农田相距遥远,它们与农田之间原有更细小的沟渠,如今已经壅塞。茂密的麻竹落下大量黄叶,已经掩盖了荒废的提水站的取水口。

  永玻村的农民们深深受困于此。肖云华在3月8日引水浇灌了两亩水田,只好自己去找柴油机,花了110元。“太贵了。”他说。如果今年像去年那样减产40%的话,这笔钱就会导致他完全蚀本。在山谷外面,由于干旱,小运河中的水位下降了1米多,使得费用上涨了将近1倍。

  水源之困已经成为中国农村的常规性问题。前几天,被肖云华称为“队长”的村干部到村里登记加入医疗保险的人员,肖云华追着问:“队里能不能抽水?”队长说:“没得办法,包产到户了噻!”

  “重庆市的人均蓄引提水能力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1 / 3,”严永辉工程师说,“人均旱涝保收面积只有0.2亩。”

  在“川水调渝”之后,在表面上,你几乎找不到重庆缺水的迹象。嘉陵江不仅可以取水,甚至部分恢复了通航能力。在崎岖的山路边,风是湿润的,雾气在竹叶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而土地呈现出打湿的颜色。村庄里到处都有水塘,在这百年不遇的干旱中,依然舍南舍北皆春水。长日少雨,但大气中充满了水的印象。

  人们曾认为重庆几乎是不可能缺水的:它的年均降雨量达到1208毫米,在世界范围内的内陆城市中堪称水资源条件良好。入境河流多达36条,其中包括了长江和嘉陵江这样水量丰沛的大河,而三峡水库在重庆境内的长度亦超过了600公里。尤其是春天,干旱的几率更小,因为青藏高原的雪山总是像家书一样准时地为这里提供充足的融水。

  重庆通常并不缺水,如果你只是问它“有”多少水而不是可以“利用”多少水的话。相似的情况也出现在邻近的四川。四川省水文水资源勘测局和四川省经济信息中心完成的《四川省水资源中长期供需趋势研究》显示,目前,成都平原上的成都、德阳等10个城市人均年占有水资源不足1700立方米,处于国际缺水警告线以下。

  “打个比方说,重庆的水利设施中缺少毛细血管。”严永辉说。

  即使重庆市的水利系统中延伸出足够的“毛细血管”,长期以来的区域总水量的减少也会成为一个难题。

  今年的新问题是,重庆市陷入到中国南方大陆每11年一次的干旱周期之中,热空气如电影《魔戒》里的炎魔,连月以来在其上空盘桓不去。据实测资料统计,重庆每年发生春旱的几率为38%。事实上不只在重庆,即便是在多云天气闻名全国的成都,整个冬天也是艳阳高照。

  由此而来的是,春风劲吹,重庆却没有收到那封家书。由于温室效应,青藏高原边缘的来水减少了。这不是北极冰川融化那样的遥远的“地球故事”,而是重庆人和四川人卧榻之侧的生态危机。

  只消从成都驱车西去两小时,你就可以看到美丽的雪山正在消失。2006年初,贡嘎雪山的雪际线升高,直接加重了2006年夏天的重庆炎旱,使得全城草木枯萎,每5个重庆人中就不得不有1个参与抗旱。岷山上的积雪一直是四川盆地原的主要水源,但是如今,岷江的径流量减少了27亿立方米。

  在四川,作为旅游胜境的九寨沟向来受到了很好的自然保护,但其各个“海子”的水量却从1960年代以来一再减少。在除了游人往来之外没有人类活动的黄龙,冰越来越多地融化了,河流在枯萎。

  几乎人所共知但不能引起足够警觉的是,过多的碳排放量正在使人类面临危机,而干渴的重庆只是其中一个普通缩影。在2月,包括印度尼西亚雅加达连日暴雨引发洪灾在内,在全球自然灾害中,危害程度超过重庆干旱的至少有20起。据国家气象中心公布的信息,即便只是在中国境内,云南和广西局部地区如今面临的干旱程度也远远超过了重庆。

  重庆的旱情之所以引人关注,更多地因为它发生在一个直辖市。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农村而非城市,才是旱灾的主要承载体。去年夏天的重庆旱灾造成直接经济损失 28亿元,其中主要是农业经济的损失,高达19.3亿元。

  在农业地区,生活的苦难更甚于生产。重庆市大渡口区跳磴镇金敖村住着263户村民,是大渡口区地势最高的村落,像重庆市的很多地方一样自去年秋天起降水寥寥。早在2月上旬,金敖村里的堰塘、水田、水库就已临近死水位,村民们不得不几家人合作煮饭以便节水。当井里的泉水彻底干涸后,村民们走半小时山路去挑水,由于路途颠簸,每次挑回的水只能剩下小半桶。

  在北京,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的一位参加“两会”的人大代表对重庆记者说:“乡亲们托我带句话,我们还在挑水吃。”

  在这个县的一些山区,农民们挑水往返需要8个小时。

  在流经重庆市的各条河流中,正在矗立起越来越多的大坝,把日益减少的水量更多地留在了水电站的库容之中。

  2月,据成都市的都江堰水文站监测,岷江上游的流量比多年平均流量减少了60%,沱江上游流量减少了85%,嘉陵江上游减少了76%,大渡河、金沙江等河流的流量的同比偏低值也都在10%以上。

  重庆和四川的水利部门都曾在近日发布消息,称河流水量减少的主因之一是“上游水电站蓄水发电”。上游蓄水下游枯,直接导致了重庆本地的中小型水库蓄水不足,塘堰九成枯死,河流供水严重透支。

  在四川,人们从岷江中取水,超过了总水量的70%,而要维持一条河流的健康,取水量不能超过30%。

  长江的源头处是涓涓细流,而下游是浩荡大江。如今,这已经成为陈旧的“成见”。今日的长江越来越接近于一条上下一般粗的怪河。

  在2006年5月,由于全球变暖,沱沱河在可可西里保护站附近已经成为了一条超过50米宽的黄色泥流。而在中下游,在当年的末尾,长江水位达到了有历史记录以来的最低点。在今年早春,在江西湖口,你能看到的长江并不比沱沱河宽阔多少。

  官方的新华社报道称,这个冬季里长江中下游的枯水有三个原因,其中第一点即是“三峡水库蓄水”。

  今年初,洞庭湖城陵矶水位突破了100年来的最低点,湖床大面积裸露,如同干涸的荒漠。“上游蓄水是水少的最重要原因。”1月中旬,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蒋勇对本报记者说。

  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嘉陵江上。嘉陵江上游共有超过20座水库,平衡它们与下游的利益,恰如严永辉工程师所说,至今还没有一个良好的机制,仍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而“动态”,往往意味着复杂的、变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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