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渣打集团全球研究主管杰勒德·里昂(GerardLyons)先生

　　本刊记者 郭 凯

　　次贷危机在美国继续深化，引来无数人对世界经济的发展信心迷茫。

　　如果说在当代世界中，许多国家和地区由于彼此之间亲密且深入的交往，经济发展往往会遇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的困境，作为有自己巨大的国内市场和完整国民经济结构的经济大国中国，既不需要盲目恐慌，也不能无视国际经济在20 08年这一时刻的深度变局。

　　中国究竟面临着一个怎样的国际经济与金融环境，未来局面将如何发展？本刊为此访问了渣打集团全球研究主管杰勒 德·里昂(GerardLyons)先生。

　　阶段性困境的生成

　　《南风窗》：当前的国际金融和经济局势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从历史性和阶段性上，这种困境是怎样形成的？

　　杰勒德·里昂：雷曼兄弟破产、美洲银行收购美林以及友邦集团急需现金头寸以避免信用降级，都是当前金融危机程 度之深的明证。一些美国金融行业最声名显赫的机构正陷在其中。并且，这些事件仅距离“两房”抵押贷款机构被收归美国政 府管辖之后的一个星期之遥。中国政府突然降息，也增强了国际间对未来经济发展不确定性的认识心态。

　　对于金融行业现阶段面临的危机，一些媒体和通讯社开始把它与上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做比较。但是在我看来 ，这种比较是错误的。

　　“大萧条”曾经有很多特点，其中的一个关键就是当时政策应对的迟滞与无效。而当前的美国政府，则对金融困局给 予了积极且有强度的应对政策，包括降息、财政政策刺激经济、提供流动性以及直接与金融机构一起研究解决问题。这些都是 有效的。

　　美国政府最近明确表示，不能够用美国公众的钱，也就是公共财政资金替美国金融机构的坏账买单。虽然美国政府之 前深度介入BearStearns的危机并且把它购入以防止它破产，但是这一次对更大的金融机构雷曼兄弟撒手不管。这 个教训，正在被美国市场品味消化。最近的几个星期，市场开始担心地区银行的问题，并且传言已经涉及一些相对较大的机构 。

　　今后的几个星期和数月内，对多米诺骨牌效应的担忧会强化金融市场的衰败。但整体上，美国政府的决定是可以理解 的。他们更希望私人部门自己拿出解决方案，而政府机构则会为这些私人机构的方案实施创造环境。政府部门不能直接趟这场 浑水。

　　进行比较总是不容易的，因为没有任何两个历史情景是完全一样的。不过最近的事态让我想到了1997~1998 年的日本。那个时候，日本的金融行业危机到了顶峰状态，虽然日本经济的问题实际上在1990年代之初就开始了。

　　1997年11月，日本经历了战后经济最大的失败记忆。山一证券、日本第十大银行北海道拓值银行以及三洋证券 都倒闭了。这些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金融机构。由此，日本揭开了化解国内深刻金融问题的序幕。第二年夏天，大银行机构 重组开始进行。

　　那个时代是日本金融与经济的痛苦记忆，当时在东京可以感受到巨大的震荡，但它也是日本开始纠正国内严重泡沫经 济的历史转折点。同样，在今天的华尔街，我们正经历这种似曾相识的市场震荡。

　　对华尔街，最直接的问题是谁还可能太脆弱，经不起市场震荡的考验。不过，现在关注的核心已经深入到整个美国金 融行业的新面目问题。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需要一个足够坚强的(信托)储户基础支持，以及需要有渠道获取联储再贷款资 金，以及必须扭转银行与客户之间的契约关系。

　　如果深入检讨今天这种困局是怎样生成的以及要怎样改变，各类问题基本都可以归咎于彼此不同但又紧密关联的三个 方面：一是金融市场参与者和各个金融市场本身需要更严格更优良的风险定价，二是需要更加有效的流动性管理，尤其是在有 压力的局面之下，三是需要防止强化周期性的问题，也就是说要防止火上浇油(包括在熊市和牛市两种市场的火上浇油)，而 这种火上浇油的行为，往往来自于金融机构自身和“联储老爷”们。

　　就像我们看到的1990年代的日本一样，严重的金融危机一直延续，许多错误都深化了当时的困难，跟随表面看起 来似乎危机要到头的判断而来的，往往是问题的继续恶化。在华尔街，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又听到了太多和当年的日本有着 惊人的相似的“危机已经过去”的说法。

　　我们仍然在为信贷过度泛滥而工作，希望能够渡过这一关。这也意味着，仍然有一些把金融信用杠杆撬过度的金融机 构，要继续减写资产。要记得，几个月之前，美林用23美分(比1美元)的价格出售CDO(担保债务凭证)时，很多人的 资产负债表上，类似资产仍然按照两倍(美林售价)的价格记账。

　　这不是说这些机构有意欺诈。但是在一个金融危机中，当市场环境恶化，“期望值”就成为一个重要因素。在许多情 况下，如果一个公司期望经济和金融行业迅速好转、但是事实结果最后“反期望”发展，那么就意味着那些风险资产实际上是 在以过高的估价计入账表。当期望值变得越来越现实，并且这一过程越来越悲观，就会迫使公司减写资产。反过来，这会加大 对现金流和资本金的担忧。正由于此，美国政府当局已经很敏锐地在提供流动性，当局声明说会为广泛的担保债务凭证和证券 种类提供流动资金。

　　这个时候市场需要有信心，金融信用矫正其实在有序进行着。最近格林斯潘有一个说法，我也比较认同——我们需要 看到居民住房和商业地产市场在走向稳定，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达到最终稳定的这个局面，甚至可能到明年年中，我们也还达 不到这种希望的稳定局面。在这样的环境中，金融行业需要继续努力让房贷市场的工作恢复秩序，而且这会进而惠及整个经济 。

　　在美国，重新评估金融信用的过程仍然还有一段路要走，这要求一个稳定的整体经济环境。私人部门的负债仍然太高 ，美国消费者们需要减少(负债)消费，进行更多储蓄。这些，都意味着美国经济还会有继续下行的一段时期。

　　难改亚洲长期繁荣

　　《南风窗》：在您看来，在这样的国际金融格局下，大家会怎样应对，不同的经济体下一步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杰勒德·里昂：我们预期美国会继续减息，虽然时间还很难说。原来我们以为美联储会等到明年再动作。不过目前看 来，美联储有可能提前减息。

　　今年联储还有10月和12月两个会议。当然，美联储未必一定会在某个会议减息，只是一般情况下那是他们的习惯 。并且，他们还需要经济发展的结果来证明继续减息的合理性，而不是由于受制于金融危机而被动减息，虽然金融行业和经济 发展互相关联。美联储会密切关注美国和其他金融市场的表现。我们仍然认为联邦基金利率水平会落在1%上。在美国，对经 济的担心已经从通货膨胀转向经济发展。面对一个发展慢下来的经济，很可能在就业数据让人失望的时候，美联储会下调利率 。

　　当然，美国经济仍然有非常强劲的领域，比如很多大公司良好的财务报表，出口部门和农业部门的坚挺表现等。不过 金融部门和家庭负债的问题将可能拖累经济，带来失业上升以及降息。

　　中国的降息看起来意味深长。虽然有可能欧洲央行和英国央行将继续不减息政策，我们认为他们最后很可能会减，尤 其是英国央行。最近中国已开始公开讨论如何利用积极的财政政策促进经济增长。中国担心如果没有配套的财政政策，出口和 投资同时下降可能会让经济“硬着陆”，这种“硬着陆”带来的经济震荡即使是短期的，也能让当局非常头痛。

　　事实上，中国当局一直在努力纠正过热的经济，希望它软着陆，降到8%这样一个更具可持续发展性的发展速度上来 。不过问题往往在于控制力度的精确把握上。如果中国经济有可能放缓，那么积极的财政政策刺激，就是一个预防经济震荡的 调节器。

　　认清当前很多新兴经济体的情况和西方国家经济大不一样，是非常关键的。新兴经济体并没有面临美国这样的金融市 场信用深度调整的局面，这是很好的现象。

　　当然，没有人应该沾沾自喜，新兴经济体并不是没有丧失经济信心的风险。美国经济的衰弱，会对世界经济产生影响 。我们都需要有所准备，如果经济有下行风险的话。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更平衡的世界经济。亚洲对西方的出口增长速度会降下来，世界商品和石油价格的波动，也会影响 非洲和中东经济。

　　不过，有很多理由可以让我们相信，亚洲虽然在经历阶段性周期调整，但仍然处在一个长期的正面向上的经济发展大 周期中。虽然短期放缓的经济预期可能会影响银行资产，但是它不会导致大规模的金融行业破产。韩国、印度和泰国的银行机 构可能会遇到高一些的不良资产比率，但是会远远低于过去所发生的金融危机的危险程度。韩国和印度的中小企业大概要承担 震荡的冲击。在中东地区，金融资产质量会保持良好状态，银行大概会因为紧缩的国内和国际货币环境，增长率出现下调。

　　在亚洲，对外贸依存度更高的经济体和地区会先受到美国经济的影响，比如新加坡、台湾地区、马来西亚、越南和香 港地区。新加坡以及香港地区可能会出现过度调整，出现几个季度的(技术性)负增长，但年度同比不会出现负值，因为有区 域内收入增长和财政政策的支撑。而越南和泰国则可能由于政策问题，恶化国内经济处境。

　　但是对于亚洲的其他国家和地区经济体，由于更多的是由本土需求推动经济增长，以及有着良好的财政和国际收支盈 余，所以会有更好的对国际经济动荡的免疫能力，这里面包括中国，虽然它的经济增长会(按照调控的预期)减缓。

　　虽然亚洲在经历周期性下调，但长期增长动力非常强劲。由于国际粮食、石油等价格原因，这一区域的通胀会依然处 在高峰期，甚至会继续一个或者两个季度。

　　整体上，谨慎但是不要悲观，是展望2009年世界经济所需要的心态。当前国际金融和经济的问题，仍然会在20 08年余下的几个月里继续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