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英国妻子几乎翻译了“整个中国”

　　杨宪益：1915年1月10日出生于天津花园街8号的大公馆内。其父杨毓璋曾经留日，并当过天津中国银行行长。

　　1934年，杨宪益进入英国牛津大学学习，认识了后来与他相伴一生的妻子——英国传教士的女儿戴乃迭。1940年杨宪益夫妇回国。解放后，杨宪益调任北京外文出版社翻译专家，曾与夫人戴乃迭合作翻译了中国古典小说《魏晋南北朝小说选》、《唐代传奇选》、《宋明平话小说选》、《聊斋选》、全本《儒林外史》、全本《红楼梦》等，均先后由北京外文出版社出版。这些译本在国外都获得好评，并有广泛影响。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从先秦散文到现当代作品，杨宪益夫妇联袂翻译了共百余种作品近千万字，这在中外文学史上都极为罕见。杨宪益著有自传《漏船载酒忆当年》，中文本于2001年出版。

　　北京后海边，狭长的小金丝胡同深处，那扇褐色老木门，门扉紧闭。塞在门缝的报纸，摞了一天又一天。“小金丝胡同6号”的标牌静静守望。街坊们也许未曾留意，那位坐在轮椅上、偶尔出来遛弯儿的老人，已经作别红尘。游客们也许还不知道，在这道灰墙之内，一位一度铸就中国翻译史和中西文化交流史丰碑的学者，去了另一个世界。

　　23日，我国译坛泰斗、外国文学研究专家、文化史学者和诗人杨宪益先生因淋巴癌逝世，享年95岁。杨先生与夫人戴乃迭翻译的《离骚》、《红楼梦》、《鲁迅选集》、《老残游记》、《儒林外史》等经典作品，国内也许很少有读者曾拜读过，可这些译本长期占据着西方的书架。两人几乎翻译了“整个中国”。今日，杨宪益遗体告别仪式将在北京八宝山举行。

　　寂静终点

　　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杨宪益的病是2006年秋天查出的，一时间大家无法接受。“他的两个妹妹，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南京，老太太们心急如焚。可病人偏不在乎。久而久之，我们甚至都以为是误诊。”画家赵蘅说。这些年里，杨宪益最喜欢的外甥女赵蘅一直陪伴他左右。“看惯了舅舅蓦然回首的神情，那么淡泊，那么平静，像是看穿了周遭的百年世态。”

　　杨宪益的好友、其首本传记的作者邹霆先生告诉记者，“在宪益去世前一天，我还守在他的病床前。因为淋巴癌晚期，接受离子植入术进行治疗，当时他表情很痛苦，但手术很成功，他的家人以及朋友都以为很快能够出院。我对宪益说，就一个多月时间，你就要95岁了，一定要挺过去，他当时还艰难地向我点点头。”

　　“但随后，杨宪益先生因为呼吸道水肿出现呼吸困难等症状，还发高烧。没想到，他没有等到明年1月10日过生日。23日清晨6时40分许，护工发现杨宪益安静去世，连遗言也没有一句。邹霆表示，媒体报道的6时40分许只是护工发现的时间，“而宪益去世的时间要在发现之前。”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曾是杨宪益译本的编辑，他告诉记者，“杨宪益一生隐逸，根本不看重自己的成就，现在我们不是谈论杨老成就的时候，而是杨老和他那一辈知识分子的风骨”。“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是否还有杨老那样的风骨，这才是最值得我们反思的问题。”

　　传奇人生

　　出身名门，“革命”士大夫

　　邹霆透露：杨宪益早年就加入地下党，为党做情报工作，甚至还策反过国民党高官。在翻译方面，他不但没有做伤害中国的事情，反而是第一个如此大规模和系统地向西方推荐中国古典以及现代文学的人。可以说，杨宪益是中国最后一个集士大夫、洋博士及革命者于一身的知识分子。

　　1915年，杨宪益出生于天津名门，小时候生活富足，父亲留学日本，曾是天津中国银行行长。杨5岁时，父亲去世。但父亲留下了几处房产和上百万遗产。家人怕他被绑架，请了先生在家里教古文。因为顽劣和受全家娇惯，他曾打跑过几个先生，好在后来的先生很让他服气，在同龄人都进了学堂时，杨宪益阴差阳错地获得深厚的国学根基。

　　1934年，杨宪益只用了5个月学习希腊文和拉丁文就通过了牛津大学的入学考试。当时不知柴米贵的杨宪益，放假就去欧洲游历，还要坐头等舱。等临近回国时，因为抗战爆发物价飞涨，加上他挥金如土，连回国的船票都是靠卖书和借贷凑够的。虽然一文不名，但是归国的杨宪益，却带回了如花似玉的英国妻子戴乃迭。

　　神仙恋情

　　中西联姻，定情物是将《离骚》译成英文

　　1937年，在牛津大学，杨宪益与17岁的英国传教士的女儿戴乃迭(格莱迪丝)相识相恋。结识杨宪益后，戴乃迭放弃了法国文学专业，改学中国文学，成为牛津大学第一位获得中国文学荣誉学位的毕业生。杨宪益也放弃了法国文学专业，改学英国文学。

　　杨宪益的外甥女赵蘅说：“舅舅少时立志，就是想做一名学者， 没想成为翻译家。但因为舅母喜欢翻译，他也不做它想，夫妇俩双宿双飞地翻译了一辈子。” 更有意思的是，他俩的定情物是将《离骚》译成英文，引起西方的轰动。

　　二人定居中国后，一直过着清贫拮据的生活；“陷身囹圄死生轻”，杨宪益被捕，戴乃迭也被投入监狱，不明不白地关押了整整四年。杨宪益一首打油诗写到“白首同归我负卿”，道出内心对娇妻的无限愧疚和无限亏欠。

　　杨宪益晚年回忆说，他爱戴乃迭，除了为她惊人的美丽所吸引外，还发现她有一颗质朴的心。她清新脱俗，没有英国上流社会女孩常有的虚荣与势利，这一素质在“ 中国上层的小姐们之中也很少见”。

　　晚年，戴乃迭受困于老年痴呆症，但杨宪益与她寸步不离。戴乃迭去世后，杨宪益一直很遗憾“自己没能和她一起走”。

　　戴乃迭去世后，杨宪益写下一首缅怀诗：“早期比翼赴幽冥，不料中途失健翎。结发糟糠贫贱惯，陷身囹圄死生轻。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归我负卿。天若有情天亦老，从来银汉隔双星。”此后，杨宪益再也未曾填词写诗。

　　天才译者

　　把屈原、曹雪芹、鲁迅推向世界

　　今年9月，中国翻译协会授予杨宪益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这个奖项于2006年设立，是表彰翻译家个人的最高荣誉奖项。杨宪益是继季羡林后，第二位获奖的翻译家。学界慨叹，杨宪益几乎“翻译了整个中国”。

　　杨宪益与戴乃迭第一次在国际上推出《离骚》英文版，把屈原推向了世界。而两人合作翻译的英文版《红楼梦》，和英国两位汉学家合译的五卷本(译名《石头记》)一并，成为西方世界最认可的《红楼梦》译本。

　　杨宪益与戴乃迭对中国现代文学最大的贡献，则是在世界上推介了鲁迅作品，他们翻译了鲁迅的《野草》、《朝花夕拾》、《呐喊》、《彷徨》等。鲁迅能够在世界上享有盛誉，离不开他们的成功翻译。

　　而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译介，杨宪益与戴乃迭起着最关键的作用，赵树理、丁玲、郭沫若等的知名作品，其英文版都是由杨宪益夫妇完成的。上世纪80年代之后，戴乃迭又陆续向世界推荐新凤霞、张洁、宗璞、王安忆等中国当代女作家。可以说，没有杨宪益、戴乃迭夫妇，中国文学特别是现当代文学就不可能及时地被世界了解。

　　痛苦往事

　　受到自己牵连，儿子点火自焚

　　早在杨戴两人结婚之前，双方的母亲就对这门婚事十分担忧。戴乃迭的母亲塞琳娜更是激烈反对，她甚至对女儿说：“如果你们结婚，你们的婚姻持续不了4年，而你们将来的孩子会自杀而死。”但戴乃迭毫不理会。

　　戴乃迭陪着杨宪益，为中国翻译事业奉献了毕生的心血，也陪着中国丈夫经历了新中国成立后的所有“政治风云”。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 一对异国夫妻的生活可想而知。杨宪益最疼爱的也是唯一的儿子杨烨，就是因为“文革”中受到父亲的牵连，逐渐精神分裂。即便被送至英国姨妈家“改变一个环境 ”，他还是不堪岁月伤害，38岁时在姨妈家用汽油点火自焚。

　　赵蘅告诉记者，杨宪益总是隐忍的，但儿子去世后，他流过泪。“他和舅母在家，老来丧子，不胜其哀，对着彼此唱起了英文歌，唱着唱着，舅舅就哭了。”

　　◇档案

　　24岁译《离骚》

　　惊动毛泽东

　　杨宪益的小妹杨苡女士告诉记者，杨宪益从幼年起就不是一个用功读书的人，在留学英国牛津时，干尽调皮捣蛋的事，但他的文采和聪慧在牛津却有口皆碑。出于好玩，他一口气把《离骚》翻译了出来，译作充满了嘲讽与夸张。这一年，他24岁。

　　“我始终认为《离骚》的真正作者不是屈原，而是比他晚几个世纪的汉代淮南王刘安。”他认为，既然原作都是赝品，译作就更可以天马行空了。

　　1953年，杨宪益与一群科学家、艺术家一起接受毛主席接见。周恩来特别介绍：这是一位翻译家，已经把《离骚》译成了英文。精通诗词的毛主席当时脱口而出，“《离骚》也可以翻译的么？”

　　“毛主席当时的意思是《离骚》应该翻译不了，我哥哥觉得什么东西都可以翻译。”杨苡说。

　　《红楼梦》翻译 的中英竞赛

　　《红楼梦》有两大英文全译本，译者一是英国著名汉学家霍克斯，一是中国的杨宪益和戴乃迭夫妇。学者裴钰日前在其博客上透露，其实这两个译本的翻译，就像一场鲜为人知的翻译竞赛。

　　1970年，霍克斯全面启动了《红楼梦》的翻译工作，用时10年，翻译了前80回，分别在1973、1977、1980年出版，译名为《The Story Of the Stone》的《红楼梦》。最后40回，由霍克斯的女婿、汉学家闵福德完成。由此，西方世界第一部全本120回的《红楼梦》便诞生了。

　　而杨戴二人早在1960年代初期即开始着手翻译《红楼梦》，如果一切顺利，在70年代初，出版英译本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1968年，杨戴被秘密逮捕，至1972年才被无罪释放。1973年，即杨戴出狱一年后，霍克斯的英文版《石头记》正式出版第一卷，这场《红楼梦》英文翻译的中英竞赛，中国“失利”了。

　　独子发疯至死后，杨戴二人身心俱焚，特别是戴乃迭的身体被噩耗击垮。这时，霍克斯的第二卷翻译也完成了。杨戴二人忍着巨大的悲痛，在1978年终于出版了自己的英文版《红楼梦》第一卷。而此时，霍本在西方世界已发行了5年之久，风靡英语世界。

　　本报记者 卢欢

　　本版稿件据人民日报、南方日报、广州日报、扬子晚报(除署名稿件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