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世界的李连杰

　　文_本刊记者  田 磊

　　第一次见到李连杰，是在壹基金的年会上，那时候他被一大群记者围在中间，有向他索要签名的，有让他对观众说几句话的，还有一个女记者问，“你的团队里有没有党员啊？”

　　很多人都被这个问题“雷到了”，因为他们都还是把李连杰当成一个娱乐明星来采访的，直到后来，那个女记者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我是《人民日报》的。”

　　在后来的很多次采访中，李连杰总是被各种各样无厘头的问题包围着，但事实上，他在做的是一件挺严肃的事情，他的基金会致力于帮扶解决的都是教育、环境、医疗等相当沉重的社会问题，在那次年会的舞台上，好几个接受捐助的对象，接过钱时，泣不成声。

　　不过这些短暂的细节过后，媒体和公众还是愿意把李连杰看成一个娱乐明星，至于他成天挂在嘴边上的那些“人类责任、社会理想”没有几个人会认真去听。

　　后来在上海他的办公室里， 说起这样的境况，李连杰用他所信仰的佛教来解释：“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特别理解释迦牟尼佛为什么要讲8.4万个法门，针对不同的人讲同样一件事要讲8.4万种不同的语言。”

　　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所以，不喜欢他的人说他虚伪，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一个娱乐明星满嘴仁义道德，天天跟你讲“人类责任”，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诞，但李连杰不仅说了，而且投入巨大心血在做着，这让他看起来如此与众不同。

　　过去的5年多里，透过壹基金这个平台，他个人的名誉、声望和影响力，一点点被兑换成种种现实资源，使得这个国家许多人从中受益。在华人世界里，还没有哪个影视明星像他这样，身上凝结着强烈的公共价值。

　　新舞台

　　印尼海啸的生死经历，让李连杰的人生发生了重大转折，那之后的5年多里，李连杰像换了个人一样，APEC会议、联合国会场、博鳌论坛、哥本哈根峰会，各种各样与娱乐不相干的会场上都能听到他在做演讲，倒是好莱坞的红地毯、香港金像奖这些影视圈的大舞台上再难觅他的踪影了。

　　最近的一次大场面是2009年底的哥本哈根气候变化峰会，和美国前副总统戈尔等政界名流一样，李连杰获得了30多分钟的演讲机会，听众是全球100多家最具影响力的公益组织的领导者。哥本哈根会议的失败让那些执行官们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精打采。

　　李连杰上台后却说，我们应该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如果今天达成了协议，并且在短时间之内都落实了，气候变好了，那我们这些公益组织干嘛？我们全都失业了，在座的各位都回家了，没有职业了。因为它没有达成，我们才有生存的空间，我们才要继续努力去创造我们坚信的目标，去达到它。”

　　充满着东方智慧的发言让很多人认识了他，虽然在娱乐圈，他早已是个名满天下的功夫巨星，但在那个场合，没有很多人认识他，“那些执行官们只是好奇，一个中国人做公益居然也做得这么开心、有热情。”李连杰说。

　　这样的场合出席得多了，李连杰的朋友圈子也跟以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如今的朋友不仅有马云、王石、马化腾这些在他看来中国最出色的企业家，还有世界名校的大学教授们，联合国官员，有布莱尔、克林顿、科菲·安南这些民主国家的政治精英，甚至还有红衣大主教。

　　将近50岁的李连杰再也不是人们熟悉的那个功夫皇帝了，他像那些西方国家成熟的政客一样，在公众场合演讲，讲人类责任，讲社会理想，还会讲公平正义。演讲之外，跟那些企业家打交道，跟大学教授们聊天。回到办公室，督促他的团队落实各种各样琐碎的事务性工作。

　　这些经历对于作为好莱坞明星的李连杰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从当年《少林寺》里的觉远小和尚到今天的李连杰，变化之大像隔了一个世纪。华人世界的演艺明星们，还没有哪个人能像他这样实现公众形象的彻底转型，很多人都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在中国创办一个壹基金这样的公益组织，并带领它跻身于全球一流的公益组织之列，单靠几部好莱坞电影带来的名声是远远不够的。需要有知识分子的济世情怀、企业家的管理能力，还要跟庞大而低效的官僚系统打交道。

　　“光靠我一个小学都没有毕业的李连杰肯定是做不到的，必须依靠在座的企业家和大学教授们。”6月底，壹基金与北京师范大学合作成立了国内第一家公益研究院。在成立仪式上， 李连杰又一次谈起自己的学历。他似乎是一个挺看重学历的人，在很多场合，我都听过他说“我没有读过多少书，小学文凭都没有”诸如此类的话。

　　但就是这么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从小以武术为生的电影演员，如今一步步敲开了不同圈子的大门，政客的圈子，企业家的圈子，知识分子的圈子，他都能“混”进去，并且如鱼得水，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总是能够将不同圈子的人脉所掌握的资源恰当地对接起来，每次参加他们组织的活动，总会有一种不纯粹的感觉，有的时候像个慈善活动，有的时候则像个企业发布会，甚至像学术会议。当初壹基金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他能把这个机构打理成现在这样的模样。

　　谦逊与“野心”

　　在公开场合，他看起来总是特别谦逊，对每个人都毕恭毕敬，不管是总统、富豪、大知识分子，还是那些底层的穷苦人、一无所有的灾民。

　　他的低姿态为他赢得了好人缘，但你也几乎看不出他的真性情。只有在私下的采访时，你才会发现，他的自信心其实膨胀得相当厉害。他说的那些要让壹基金影响10%的人类，绝不仅仅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而已，而是深藏心底的目标，在公益事业的领域，我还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具野心的人。跟当年他毅然只身闯荡香港，用了10年时间从一个小武生到名动天下一样，你没有办法去想象再过10年，他在公益事业上，究竟能取得怎样的成就？

　　过去的30年，中国的经济、知识等很多领域，所有的努力在很多时候不过是希望跻身于这个世界主流的价值观，也就是西方的价值观，得到他们的认可，取得一张一起游戏的门票。公益事业领域同样也不例外，人们总是抱怨我们的民间草根NGO与国际NGO差距有多大。

　　但在李连杰看来，这样的目标显然是不值一提的。“我们要创造的是一个新的游戏规则，一个崭新的人类的价值观。所有的国际组织也好，企业也好，都只是我们的合作者，我们的价值观是超越他们的，我们都是人类，生活的地球是我们的家，每一个人去做一点点事帮助这个家。我相信如果耶稣在，他也会说对，穆罕默德在也会说对，老子、孔子在也会说对。”

　　李连杰身上蕴含的强烈的文化自信，很多时候都让人感到吃惊。 你很难理解，究竟是什么给了这个没有读过多少书，常年浸淫于鱼龙混杂的娱乐圈的男人这么强大的文化自信力？

　　“我们人类比较喜欢埋怨社会、埋怨制度、埋怨生活，但是埋怨解决问题吗？如果我们中国人坐在这儿埋怨，5天以后能够把问题解决了，那最好，我们坐下来一起埋怨。我们发现埋怨了5天之后没有解决丝毫的问题，只是多了更多的埋怨，那还不如用5天的时间去解决这些埋怨。”

　　“在历朝历代人类的历史中，在再穷再痛苦的环境当中，都有人类的精英，为人类的文明散发的火花迸出来。并不是说人类的智慧和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东西，一定在一个非常好的环境，一定是在那个最高的学府里才会产生，只是在那个最高的、最好的环境中产出的比例相对来讲比较大而已。”

　　佛教徒

　　采访李连杰是一件相当费力的事情，如果你不打断他，他会一直就一个问题讲下去。他会不断地告诉你，壹基金的使命就是致力于推广它的价值观、它的科学运作体制，以及我们人作为世界公民的义务和责任，像一个传教士那样，不知疲倦。

　　最近的几年里，各种各样的舞台上，他做过的演讲不下百场，俨然已经是一个高超的演讲家。但说实话，荧幕之外的李连杰远远没有电影里那个身手矫健的大侠动人，他并不能算是一个特别有魅力的人，他说话很闷，不太会开玩笑，演讲的内容也总是不那么风趣，偶尔还会冷场，因为他讲的总是那么宏大的理想，宏大到像一个布道者，在这个时代，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听这些。

　　但是当你认真听他讲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真是一个特别认真和聪明的人。不管什么问题，从宇宙万物到为人处世，他都能把道理琢磨得非常清楚，而且，都是一些原创的道理，你从别的地方是看不到的。

　　当你好奇他的这些道理都是从哪里得来的时候，他会扯回到佛教上来。在中国的演艺明星里，李连杰不是唯一的佛教徒，但恐怕是最知名和虔诚的一个了。“爱因斯坦早就说过，未来能够解释科学的宗教只有佛教，他可是我们人类认为脑袋最聪明的家伙。”

　　“我在第一次向全世界分享这种价值观时，我闭上眼睛打坐，看到人类67个细胞组成了一个巨人，而五大洲就像心肝脾肺肾，而各自都在说各自如此之重要，但是5个当中每一个不合作就都难受，就算脚底的一个细胞，像非洲一个偏僻的村落感染了疾病，经过几十年就会传染到全身，心脏、大脑统统都会坏掉。所以现在的文明已经到了人类共同生存空间的问题了。”

　　讲这些道理的时候，他看起来活像一个立志普度众生的高僧一样，充满热情，虔诚布道，而且，你可以感受到，是发自内心的热情。武术与佛教恐怕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次经历了，前者给了他前半生的荣华富贵，后者看起来将会支配他后半生的人生旅程。

　　新近流行的三分法，将中国社会分为三段，前30年是政治，后30年是经济，接下来的30年将会是信仰。这样简洁的分割用来形容李连杰的人生历程，看起来却相当贴切，他出生的年代是个政治挂帅的时代，1974年在美国白宫，当总统尼克松问他要不要给自己当保镖时，11岁的李连杰脱口而出：“不要，我不会去保护一个人的，我长大了要保护亿万万中国人民。”活脱脱的红色中国的写照，人们单纯、热情、爱国。

　　但最终，他是那个时代的叛逃者，中国也迎来了个人解放的历史，他跑到香港，然后是美国，赤手空拳打拼出了属于自己的亿万财富、如花美眷。如今，早已名利双收的他又变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一个真正快乐的人，你把他摆在非洲，摆在中东，摆在灾难后的海地，摆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都不会受环境污染，就是环境不能够干预他内心的快乐。你把他放在五星级酒店、私人飞机、总统套房，跟世界的领袖们探讨未来人类，他也不会因此而骄傲。”

　　跟很多人一样，原本我们以为已经很了解李连杰了，他是个佛教徒，是个娱乐明星，后来投身公益事业，并且做得还不错，越来越像一个社会活动家，慈善家，但聊的多了，你会发现，他远比人们看到的李连杰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