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佩孚

　　 公馆

　　淘城记

　　汉口南京路124号，现为吴家花园，是一间茶室。

　　吴佩孚和武汉的渊源很深，很多年里，都是坐镇开封，上操控北京，下操控河南、湖北和湖南，他和湖北情感很尴尬，爱不是，恨不是，湖北对他，也一样。

　　在汉口他有两幢公馆，先住岳飞街（霞飞大将军路），后来这一块地皮划入法租界，于是又迁至模范区吴公馆(因为他曾誓言绝不入住租界)，即今汉口南京路吴家花园，包括三层楼花园洋房一幢，以及侧面横向而立的一幢二层楼房。据说，花园洋房为吴佩孚和夫人张氏居住，二层横向楼房为其护兵兵营。

　　公馆所选的位置属汉口安静的居住区，与中山大道和江汉路的相距为一个直角，角尖处即是吴公馆，离闹市区也不算太远。重要的是离京汉铁路近，几百米之遥，如果想要离开汉口，或是从河南或者是北京来汉口，沿铁轨上下火车都很方便。

　　和别的公馆的院墙建得不同，吴公馆的院墙仿照旧时总兵官邸，骑马式墙头，墙砌很厚，上面能够容几个人行走，砌女儿墙。

　　公馆为中西式风格的融合，整体为古典主义欧式，但是布局仿中式厅堂结构，由石阶进入大门，一个方正客厅，两边有房间，可以是书房，也可以是小会客厅，而且，也许有一间曾经是餐厅。经过客厅有一个很大的四方天井，既可以采光，又缓冲了朝内进入的速度，天井过了是一间正房。楼顶平台的面积很大，由上面可进入楼后部另外的房屋。

　　北洋政府时期吴佩孚任两湖巡阅使，掌管湖南和湖北——湖北省军督兼湖北省省督萧耀南是他一手安排到湖北来的——除了两湖，老家河南也是他的地盘。和袁世凯一样，野心大，志向高，一心想统治中国，但是时运不济，半生受挫，和北京政府屡次闹僵，和北方军阀作战屡次战败，下野落难时连个安身的窝都找不到，几次三番想来湖北，但是萧耀南不让，湖北工商富户也不让，萧省督害怕政权旁落，湖北士绅害怕引来战火，都知道吴大帅雄心勃勃屡战屡败，害怕战火燃到湖北武汉，弄得士农工商不得安宁。

　　不过，拦不住吴大帅在汉口有几处安身之地，这就是吴公馆的来历。

　　1926年，北伐军进城，国民革命军来到吴公馆，宣布接受“逆产”，只见吴公馆内外一片狼藉，自鸣钟在摇摆，衣物扔了一地，人去楼空，满目凄凉。成则王侯败则寇，吴大帅的面孔，前后数次，被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抹成一团漆黑。

　　但是，在我心里，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复杂的人生，复杂的人性，传奇的人物，一个文人，一个军人，一个君子，一个枭雄，民国初年，曾经受到很多人的尊崇，我想这之中绝对有他的理由。

　　2007年，我去北京，在东城区大片里弄之中辛苦寻找北京吴公馆，找到后却非常失望。旧址被某机关占有，花园中乱搭乱建，旧时风貌无存，园中老树空对半爿夕阳。想到汉口吴公馆，得租主爱护恢复当年的神形韵致，成为武汉文化艺术界人士流连聚集之地。

　　经常和朋友来南京路吴家花园喝茶，喜欢这个地方，小院子，老房子，厚围墙，高亭子，浓阴覆盖的大树，绿叶茂密攀墙藤，水池里的红鱼，客厅和房间的幽暗光线和老旧的摆设，都让人喜欢。

　　有时候在封顶的天井里坐着，有时在几米厚的围墙上坐着，天井里很温馨很小资，碎裂的蓝色马塞克地坪，光滑清凉，细细碎碎聊天，牛肉煲仔和酸轧果汁，加上一杯红酒，围墙上很文化很爽气，看南京路北段的街上的车辆来去，看对面街边的红绿男女，街上的世俗近在咫尺，高墙上雅致浓得化不开，普洱和铁观音，宜兴壶和瓷杯，从茶道谈到文学，高声朗诵古往今来诗词歌赋，一时间，气势傲王侯。

　　茶喝完了，沿铁楼梯走下围墙，埋单拜拜，走出吴家花园，出大门左转，朝长江方向前行数百米，南京北路和中山大道快要相交处，街边的香辣虾火锅餐厅名气传遍武汉三镇，两扎冰啤，四人围桌，消磨一个今夜。

　　□胡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