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上午，陕西省米脂县2012年公开招聘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笔试(以下简称“米脂事业单位‘县考’”)在米脂县二中举行。

　　8天后，这次笔试被宣告“无效”，理由是“试题错误多，出题面狭窄”，被有关权威人士一致认为“完全违背了命题的原则，不具有科学性、公平性和严肃性”。

　　6月20日，《中国青年报》刊发报道《陕西米脂：“神奇”的事业单位考试参考书》，披露了6月17日举行的米脂事业单位“县考”的100道试题全部来自一本参考书，且试卷印刷质量较差，并有多处差错。

　　较早披露试卷差错的西部网随后跟进报道，并提出了“谁是组织者”、“谁是命题者”、“谁是监管者”、“谁来承担责任”、“考试结果是否有效”等五大疑问。

　　6月25日，米脂县召开全县领导干部会议，通报了对此次米脂事业单位“县考”的调查情况和处理结果。上述五大疑问都有了答案，被全押中的试题的出炉过程也得到了还原。

　　八年以来的首度“县考”

　　在得知米脂事业单位“县考”将重考的消息后，考生小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一个好消息。”小孟说，“重考应该会更公平，不会再出现什么‘神奇’的参考书了。”

　　中国青年报记者接触到的多名考生对米脂县委、县政府作出的重考决定都持欢迎态度，他们也都表示会参加重考，争取这一难得的机会。

　　“在我的印象中，这是2004年以来我们县首次举行的事业单位招考。”考生小姚告诉记者。他的说法得到了另几名考生的证实。有消息灵通的考生，在今年春节后就听说了县里将公开招聘。

　　或许是这场八年以来的首度“县考”对米脂的年轻人来说机会实在难得，且根据相关公告，此次米脂县公开招聘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人数达到150名、“专业不限”。因此，在公告发布后，有2000多名考生报名参加。

　　“先是网上报名，然后到县人才市场进行资格审核。”小孟告诉记者，因为人多，资格审核的第一天，她没能排上队，只好第二天早早地赶去。

　　考生小张在资格审核时发现，他的一些在外地工作、户籍仍在米脂的中学同学也纷纷赶回来报名。“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比较难得的回家乡‘吃财政饭’的工作机会。”

　　据介绍，资格审核工作主要针对考生的学历、年龄、户籍等信息。根据公告，截至公告发布之日，只有同时符合“往届国家统招全日制普通高校专科及以上学历毕业生且在我县人才交流服务中心报到”、“年龄在30周岁以下”、 “发布公告之日前户籍在米脂县”这三项条件的考生才有资格报名。考生小李告诉记者，资格审核着重核对户籍和档案信息，她的好几个同学因为户口或档案未落在米脂，失去了报名的机会。

　　“公告发布后，县里面就不再给办理户口和档案的迁入了。”小李说。

　　经过资格审核和缴费环节，最初在网上报名的考生被“刷”掉了一小半儿，余下1647名符合报考条件的考生进入随后的笔试环节。6月12日上午，米脂县2012年公开招聘事业单位工作人员领导小组办公室(以下简称“米脂县考办”)在陕西米脂人力资源网上公示了考生名单。

　　委托命题，第二套试题仓促照搬参考书

　　负责调查此次米脂事业单位“县考”试题命题等情况的调查组组长、米脂县纪检委副书记朱勇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在缴费环节结束、考生名单确定后，6月11日，米脂县考办开会讨论了此次“县考”的后续安排，决定由米脂县人社部门联系命题和阅卷机构，并确定此次考试为“标准化考试、答题卡答题和电脑阅卷”。

　　“6月12日，米脂县人事和劳动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米脂县人社局”)局长李永生和榆林市人才交流中心主任高庆国签署了一份书面委托协议，协议载明了此次考试的命题范围、题型、试卷要求和保密规定。”朱勇说，“其中明确了为防止泄题，要准备两套试题。”

　　当天下午，高庆国电话联系了他的同行、延安市人才交流中心主任汪洋，委托其找人“出一套题”。

　　但这一委托并没有任何书面协议。汪洋告诉记者，在联系命题的过程中，高庆国本人并没有来过延安。

　　“因为高主任和我是同行，我就帮忙负责联系一下出题人。”汪洋说，“高主任在电话中只是说帮忙出一套题，并没有说给哪里出。后来我就找到了延安职业技术学院的郑老师帮忙。”

　　在调查组与郑老师的谈话笔录上，郑老师回顾了他接受此次命题的经过——“2012年6月12日下午，我接到延安市人才交流中心汪洋主任打来的电话，让我为某地市事业单位招聘考试命题《公共基础知识》，因个人关系，我欣然应允”。

　　不过，这套试题并不是郑老师出的。由于工作忙，为保证命题质量，郑老师请他的同事刘老师帮忙完成此项工作。

　　6月14日，得知第一套题出好后，汪洋给高庆国打电话，询问该印多少份试卷。高庆国回复称，还需要再出一套试题备用。于是，汪洋再次给郑老师打电话，让他再出一套题。

　　由于6月16日上午就要将密封的试卷移交给榆林市人才交流中心，留给郑老师出题的时间非常有限。他在接受调查时回忆道：

　　6月14日下午，汪主任又打来电话，说还得再出一套试题(共两套)，于是我当晚加班到凌晨1:00，将这套题出好，并于6月15日中午交给汪主任。由于当时时间仓促，我手头只有一本《2012最新版陕西省直及地市、县事业单位考试专用教材——公共基础知识》，我也想这本书上试题最有权威性，因此就在这本书上各选取50道单项选择题和多项选择题在电脑上打出来。第二天又校对了两遍就交给人家。

　　“我们调查后发现，郑老师命题的那套试卷共有100道选择题，全部出自同一本参考书。”朱勇告诉记者，“郑老师的解释是，留给他命题的时间太仓促了，他手头只有一本参考书，就从中挑选了100道作为试题。”

　　“本套试题命题范围狭窄，并犯有一些低级错误。作为一名高校教师，工作不够细致入微，不严谨，试题也不规范，对部分考生有失公平，给对方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和后果，我深表歉意。”郑老师在与调查组的谈话笔录中写道。

　　被考生随机抽中的“A卷”

　　6月15日，此次米脂事业单位“县考”的命题工作完成。在与榆林市人才交流中心沟通后，汪洋将郑老师提交给他的保存有两套试题电子版的U盘交给印刷单位印制。

　　“因为第二天就要把密封好的试卷与榆林方面交接，所以印刷单位6月15日晚上连夜印刷、装订、分装，直到6月16日10点多才完成。”汪洋告诉记者。

　　他还补充说：“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过试题，也不知道是哪个单位要用，根本不可能向别人透露试题的信息。”

　　为方便区分，印刷单位将两套试卷分别命名为“卷一”和“卷二”。这一命名后来在米脂县考办那里变成了“A卷”和“B卷”——郑老师命题的是A卷，刘老师命题的是B卷。

　　“我们在调查中了解到，郑老师命题的A卷共两页(A3纸)，刘老师命题的B卷共3页(A3纸)。”朱勇告诉记者，“出于保密的考虑，试卷上并没有‘米脂’的字样，命题人当时也不知道是给哪个单位出的考题。”

　　这两套试卷分别被印刷了1760份。6月16日中午，榆林市人才交流中心的3名工作人员乘坐专车来到延安，与汪洋进行试卷的交接。随后，这批试卷被运送到米脂，由上述3名工作人员进行保管。

　　“米脂县的考务组是6月17日早上拿到这批试卷的。”朱勇说，“交接就在考点米脂县二中的院里面。”

　　他还告诉记者，考试前，考务组随机挑选了5名考生，共同决定当天用哪一套试题。结果，由郑老师命题的“A卷”被考生们选中，“B卷”由榆林市人才交流中心的工作人员收回保管。

　　考生小张向中国青年报记者证实了随机抽选试题的过程。“准考证上注明了当天7点半要召开考生动员会。在动员会现场，考务组的工作人员在全体考生的面前摆放了一张长桌，上面分开放着两套试卷，然后随机选了5个考生上去，让他们随机抽选——就是站在哪套试卷一侧的考生人数多，就选用哪套试卷。”小张说。

　　但让小张等考生没料到的是，正是这份随机抽出的“A卷”，在考后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神奇”参考书在考后被证实

　　6月17日9时，米脂事业单位“县考”准时开考。在小张等考生看来，这次“县考”的监考“非常严格”。“进入考场前要安检，不能携带任何通讯设备，不能提前交卷或退场，等等。”小张说，“不过，试卷印刷的质量确实比较差，还有不少差错，与这么严肃的‘县考’不太相称。”

　　对于没有选购“神奇”参考书的小张来说，考题虽不算难，但“想要拿90分以上可并不简单”。但在考试结束后，他接到了同学的电话，问他有没有看过“启政版”的参考书，“很多题目都是从那本参考书上出的”。

　　“我拿到书一看，果然如此！”小张回忆道。

　　记者了解到，郑老师命题的“A卷”的所有100道题均来自“神奇”参考书的强化训练题——其中，对第三篇“法学”训练题的照搬最多，共计12道单选题和11道多选题。

　　这一消息在考试当天便在考生中流传。考后的第二天(6月18日)，《华商报》刊发报道，指出该次考试试卷印刷质量不高，还有一些差错，但并未提及“神奇”的参考书一事。

　　6月18日，网友“亮子”在西部网“民生热线”栏目下发布了一条投诉，指出此次米脂事业单位“县考”“有重大泄题和作弊的嫌疑”。

　　而考生们在考后的交流加强了对泄题“嫌疑”的推定——比如该参考书在米脂基本买不到，只能托人从榆林、西安等大城市购买；再比如有传言说有考生在考试的前一晚突击做“神奇”参考书上的练习题……

　　不过，关于泄题的讨论，仅止于考生的猜测，目前尚无证据证实。朱勇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调查组在调查核实此次米脂事业单位“县考”的组织、命题、印刷、运送等各环节的过程中，也没有发现试题被泄露的情况。

　　“没有证据证明在此次考试中发生泄题的情况。”朱勇说。

　　对于部分考生和媒体反映的监督电话实为居民个人电话的情况，朱勇解释说，是米脂县考办的工作人员在公告上登记举报电话时，未经核实，便把错误的县纪检委举报电话直接录入到公告上去了。

　　记者了解到，发生这一错误的原因之一是，米脂县委、县政府的一份内部通讯录上就已经把县纪检委举报电话给登记错了。不仅此次米脂事业单位“县考”的公告上的举报电话错了，今年4月的《米脂县公开招聘医疗机构卫技人员公告》上的举报电话也错得一模一样。

　　“虽然通讯录上的举报电话登记错了，但工作人员未经核实就发到公告上，也是工作不负责任的表现。”朱勇说。

　　目前，米脂县委、县政府已决定“此次考试无效，重新组织考试，参加考试的1647名考生考试资格继续有效”。

　　6月25日晚，米脂县政府网发布题为《米脂县对“2012年公开招聘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考试问题”作出处理》的公告，除宣布上述结果外，还宣布了对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给予县考办主任、米脂县人社局局长李永生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对负责此次考试命题的相关部门，建议按照干部管理权限进行责任追究，同时将命题教师郑某的公开道歉信通过媒体向社会公布。

　　(文中所涉考生均为化名)

　　本报陕西米脂6月26日电

　　确保人事考试公平还需细化规则

　　本报记者 来扬摄

　　6月18日，当陕西当地媒体率先报道米脂县2012年公开招聘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笔试(以下简称“米脂事业单位‘县考’”)试卷出现答题卡所留空格与准考证号码位数不符等多处错误后，米脂县2012年公开招聘事业单位工作人员领导小组当天即回应：“为了确保考务安全，我县将考生网上报名及准考证的编号制作等委托榆林市考试中心承担，试卷命题工作委托另一有资质的考试机构承担，导致出现上述问题”。

　　然而，随着调查的展开，纪检部门发现，上述回应中提到的“另一有资质的考试机构”的命题工作实际上是个人行为，中间经过了多次“转包”，且并无书面的协议约束。

　　这一结果，让不少考生大跌眼镜。

　　“笔试内容虽然具有一定的弹性，出题者有一定的自主权，但应当考虑知识的覆盖面、准确性和科学性。”行政法专家、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田思源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此次米脂事业单位“县考”的相关公告并没有指定相关的参考书和复习资料，但最终的笔试题目全部出自同一本参考书，显然在命题环节上是存在很大问题的。

　　“在事件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们不能妄下结论认为其中必有猫儿腻。”田思源说，“但米脂县负责此次招聘的领导小组等主管部门理应对出题老师提出命题的基本原则和基本要求，履行‘公共科目由人事部门负责统一组织考试’的职责要求。”

　　田思源提到的“公共科目由人事部门负责统一组织考试”的职责要求，源自《陕西省事业单位公开招聘工作人员办法》。

　　该《办法》第十八条规定：“笔试分公共科目和专业科目。公共科目由人事部门负责统一组织考试。专业科目由人事部门组织或委托主管部门负责组织考试。”

　　陕西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石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这次考试暴露出我国事业单位考试在组织监管程序上存在的诸多问题。“组织者将出题工作全权交由一名老师来做，这本身就是违背考试原则和制度的做法。一个人的水平终究是有限的，将一项面向大多数考生的考试交由一名出题者全权‘代理’，加之对监管、把关等环节可能出现的疏漏考虑不足，相关考试的公平性和有效性势必难以得到有效保障。”石英说。

　　田思源认为，要实现人事考试环节的公平，首先要细化规则，包括命题的基本原则和标准、命题机构或命题人员的资质、资格以及确定命题者的具体方式、命题者的自主权与组织管理者的监督权的关系等方面。

　　“去年11月24日由国务院法制办公布的《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征求意见稿)》中关于考试的规定也比较原则，需要更进一步具体化。”田思源说。

　　他还表示，米脂事业单位“县考”出现“神奇”参考书的问题，也暴露了在人事考试制度中，关于责任追究的部分有待完善。

　　“应当严格人事考试各环节的责任，如考试组织者的组织责任和委托责任(专业科目由人事部门组织或委托主管部门负责组织考试)、保密的义务和泄密的责任等。”田思源说，“此外，为尊重和保护考生的利益，需要通过制度完善来强化救济，保障考生的异议权、申请行政复议权和提起行政诉讼权。”

　　“事业单位公开招聘工作人员应当坚持公开、平等、竞争、择优的原则，而实现上述原则的关键是建立一套科学、规范的人事考试制度。”田思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