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艺术家再见光明重拾画笔

　　到青海采访的时候，听说有一位叫安来财的农民，是个擅长漆画的画匠，双眼失明多年后，在“健康快车”上得到救治。对画画的人来说，眼睛是多么重要！治好了眼睛的他，是不是又重操画笔，绘制出了色彩绚丽的图画呢？

　　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在青海省湟中县马场乡加牙村找到了安来财的家，谁知却吃了个闭门羹。一位邻居老奶奶说，安来财下地去了。当时正是高原上洋芋成熟的季节，家家户户都忙着从地里挖出成熟的洋芋，储备起来，做冬天的口粮。看来，安来财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农民画家，会画画，又能干农活。

　　热心的乡亲把安来财从地里找了来，他驮着刚挖出的半麻袋洋芋，逆着阳光走来，手和脸，还有身上穿的衣服都很脏了。村民们说，安来财五十多岁了还没娶上个媳妇，光棍汉的日子难过的很。

　　在农村，男人家娶不上媳妇、没有后人，是最让人看不起的。已年过半百的安来财，一直没有成家，和母亲相依为命。2001年，母亲过世了，只剩下他一人孤独生活。听安来财细说这中间的曲折，真让人不禁唏嘘。

　　安来财自小就表现出极强的绘画天分，常常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上了小学，有了美术课，他更是进步神速，老师偏爱他，专门开小灶，教到后来，美术老师说，他的水平已经教不了这个学生了。可惜的是，因为家里生活困难，安来财只念到初中，就早早担起了生活的重担。

　　安来财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和弟弟再嫁。后来，跟第二个丈夫又生了个弟弟。同母异父的兄弟自小不和，继父也偏袒自己的儿子，在家里经济很困难的情况下，先给自己的儿子盖房娶了媳妇，而全然不顾几个孩子的排行。无可奈何中，母亲带着兄弟俩和继父分开过了。这个时候，安来财的弟弟得了肺心病，干不了农活和一切费体力的事。家里有数的一点钱都花在了给弟弟治病上。母亲也上了年纪，一家三口的生计全靠安来财忙活。许多人热心给安来财介绍对象，无奈女方得知他家生活负担重，最终都打了退堂鼓。慢慢的，除了母亲，再没有人给他张罗相亲的事了。

　　虽然婚姻大事一再受挫，安来财还是保持着乐观的生活态度。农闲时，他给乡亲们用油漆画柜子、桌子、寿材、门神。在他的笔下，不管是日常的花鸟鱼虫，还是想象中的神灵异兽，都色彩斑斓、活灵活现。除了绘画方面的天赋，安来财对戏曲和表演也无师自通。每当过年过节，村里组织的社火队里，都有他活跃的身影。唱秦腔、扮演孙悟空、猪八戒是他的拿手绝活。就是这么一个艺术天分很高的人，却被贫困缚住手脚，得不到施展。

　　病了14年后，同样终生未娶的弟弟去世了，对于安来财，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种解脱。刚刚能喘一口气的他，本指望靠画画挣点钱，娶上个老婆，过正常的生活。谁知却患上白内障，双目失明了。年迈的母亲成了安来财唯一的依靠。贫穷的日子过惯了，不能画画的日子却分外难熬。

　　为什么自己的一生如此孤独惨淡？安来财百思不解。有人说是因为他在家门口的墙上画了只“下山虎”，当然会走下坡路；还有人说，安来财这个名字，在青海方言里的谐音是“难来财”，所以一辈子受穷。安来财听了，马上挥起铲子毁掉墙上的画，还琢磨着改个好名字。他迫切地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其实只要拿得出几千块钱，到

　　母亲老了，仍勉力支撑着，想多照顾儿子几天。不幸的是，在安来财失明后的第二年，母亲也患了白内障，视力越来越差。母子俩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命运似乎不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机会。

　　怎么也没想到，1999年，52岁的安来财转运了。

　　1999年5月，“健康快车”开到青海省的平安县，安来财得到免费治疗，重新恢复了视力。

　　“做完手术的第二天，医生给拆了纱布，我走到火车门口，看见太阳底下，地皮上就像下了白霜一样亮堂。”当时，从香港《明报》来的记者采访安来财，问他有什么心愿，安来财说，眼睛能看见了，要给妈妈做面片吃。

　　回到家里，安来财烧了壶开水，倒了一碗给母亲端上。母亲喝一口，欣慰地说：“喝上儿子给烧的开水了！”一年以后，母亲去世了。安来财说：“我的眼睛治好了，妈妈的一片心放下了，她走得很安详。” 能端茶递水服侍母亲走入人生的终点，让安来财感到稍许的安慰。他说，要不是有“健康快车”，他连这点孝心都尽不上，妈妈也难以瞑目。眼睛好了，就不再是养活不了自己的废人，虽说成了个孤家寡人，倒也无牵无挂。

　　办完母亲的丧事，安来财常常在田野间游荡，好几天不回家。高兴了或是难过了，就吼上一段秦腔。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后人，不能把自己这点画画的手艺传下去。我问他现在还画画不，安来财二话不说，用手指飞快地在地上勾出一只神气的绵羊来。

　　虽然日子过得孤独而贫穷，但安来财的生活里，还有秦腔可以唱、有正月里的社火可以闹，还有斑斓的色彩可以画……在他看来，除此也就无所求了。(安来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