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向上节目组呀,怎么还不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OK呀。” 图/受访者提供 ▲“天天向上节目组呀,怎么还不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OK呀。” 图/受访者提供
▲总之跟“鬼子”有关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恶。“几乎到了看到军服就想吐的程度。” 图/受访者提供 ▲总之跟“鬼子”有关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恶。“几乎到了看到军服就想吐的程度。” 图/受访者提供
▲矢野浩二和女儿。 图/受访者提供 ▲矢野浩二和女儿。 图/受访者提供

  初来中国,矢野浩二只能演两面不讨喜的“日本鬼子”,中国人“厌恶”,日本人“责怪”。

  多年过去,他变成《天天向上》中深受观众喜爱的“浩二”,在中国娶妻生女。日本外交部颁给他“外务大臣奖”,表彰他为促进中日交流所作的贡献。

  矢野浩二的人生貌似和中日关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好像,没什么关系。他不代表日本,也本不该背负些什么。

  九派新闻记者于亚妮 发自北京

  矢野浩二站在北京王府井电影院门口。

  他想看电影,但不知道怎么买票。两个学生走到售票处,拿出学生证,说“学生两张”;又有一个军人掏出证件,说“军人一张”。

  “哈,原来这么简单!”浩二自信满满地走过去,掏出护照说,“日本人一张”。售票的阿姨白他一眼:“你脑子进水啦?”

  “你是日本鬼子吧?”

  这一年是2001年,矢野浩二31岁。他孤身来到中国,决心为演艺生涯下最后一次赌注。在此之前,怀揣演员梦的他做了8年司机,只在业余时间演过店员、路人等小配角。

  这一年,小泉纯一郎出任日本首相并参拜靖国神社,中国国内反日情绪高涨。

  矢野浩二在自传中回忆说,打车的时候,司机知道他是日本人之后通常有三种反应。

  第一种是轻描淡写地说“是嘛”,然后话题戛然而止;

  第二种近乎“套磁”:“我特别喜欢日本的《北国之春》。”说完还哼唱两句;

  第三种比较麻烦,司机会说“打仗的时候……”

  那段时间他只好隐瞒自己日本人的身份,说从韩国或香港来,或者干脆装作听不懂,“但心里多少有点凄凉和内疚”。

  为了得到拍戏机会,矢野浩二把简历复印了300多份,跟着中国朋友一家一家地拜访电影电视剧制作公司。

  2002年,他得到机会在《记忆的证明》中饰演冷酷的冈山总督一角,并凭借出色的表演陆续拿到了其他片约。

  他真正感觉自己“火了”,是有一天在家附近散步,背后有人问他:“你是日本鬼子吧?”

  他转身,发现一个中年女性正笑嘻嘻地看着他,“果然是你,给我签个名吧!你可演了不少电视剧呀。你,真的很帅,太帅了!”

  矢野浩二回忆说,“她拿到我的签名后,满面笑容,边朝我挥手边离开。我目送她的背影,难以控制激动的心情。沉醉在人生第一次被人要签名的感动中。回过神来赶紧给熟人打电话,自豪地宣布‘有人找我要签名啦!’”

  这才是一个“腕儿”应该有的“范儿”。

  “不要叫我小日本!”

  对于那时的矢野浩二来说,“鬼子”并不是一个糟糕的标签,反而是一把金钥匙。他满心期待地开锁,推开了演艺殿堂的大门。

  2005年,是一个特别的年头。

  这一年,日本的靖国神社参拜、历史教科书、申请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等诸多问题搅杂在一起,中国各地时有反日的声音。

  这一年,也是中国抗战胜利60周年。原本每年上百部投入制作的抗日剧,在这一年更是数量倍增。

  这一年,矢野浩二进入了“职业鬼子”的第3年。白天他笼罩在反日的气氛里,只要从窗口往外望一望就能感受到;晚上他被自己出演的抗日剧包围,打开电视,在8点到9点的黄金时段,他的角色占据17个频道。

  他心里失衡了。

  “几乎到了看到军服就想吐的程度。”无论是千篇一律威吓人的演技,还是拍摄现场必然会用的服装,还有他蓄了3年的“板刷胡”,总之跟“鬼子”有关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恶。

  他每部戏的出场必然是骂中国人、杀中国人;每部戏的结局必然要死,要么被枪毙、要么剖腹自杀、要么跳崖、要么病死……

  导演告诉他,“不需要多余的心理表演。只要很容易让观众看明白,你是个彻底的恶人就行”。

  矢野浩二说:“我演的不是真实的人,只是‘日本人=恶’这个单纯的印象。”

  他在网上遭到日本网民的攻击:“演那样的角色,不觉得丢人吗?有没有爱国心?”在他心里,也开始怀疑这样惩恶扬善的抗日剧能否真正让人们理解到战争的残酷。

  剧组人员开玩笑叫他“鬼子”,他勉强微笑。当有一次群众演员叫他“小日本”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愤怒地喊道:“不要叫我小日本!”

  他知道那个群众演员或许是无意的,但是“既然一起工作,我们难道不应该互相尊重,以礼相待吗?我有名字,也有角色的名字,叫什么都可以,但是没法容忍被叫做小日本”。

  矢野浩二体会到了在异国强烈的孤独感。他说作为演员,他没有办法和不是演员的中国朋友倾诉苦恼。因为只要话题打开,就不得不触及历史问题,他不愿意和他中国的朋友们为此而争执。

  那时候只想着能找一个日本人,和他说说母语。

  看穿他心思的是一个中国导演。有一天,电视剧《大刀》的导演约他吃饭,突然对他说:“你不要再演鬼子了!你已经有点知名度,一定会有抗日剧之外的角色。让日本人只演鬼子真得是为难你了。不过也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中国人对日本兵的看法会逐渐改变的。”

  听到这些话,矢野浩二再也忍不住眼泪,“到今天为止,我饰演鬼子时心里的纠结和痛苦对谁也没有说过。可是,面前这位好像是完全看透我的一切,那样亲近,那样善解人意,我感到我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人。‘鬼子什么的,不演也罢啦’也许我一直盼望着有谁这样说给我听”。

  从此,矢野浩二开始拒绝抗日剧中刻板的鬼子角色。2006年后,他尝试挑战不同的人物角色,并开始进军综艺节目。

  他满身的幽默“细菌”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他极具老家大阪特色的搞笑表演“感染”了湖南卫视的制片人。

  一次饭局上,制片人邀请矢野浩二以中国综艺史上首位日本主持人的身份,加入组筹中的大型娱乐节目《天天向上》。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矢野浩二又紧张又兴奋,他知道综艺节目对主持人语言和应变能力都有极高要求,却压不住心中跃跃欲试的大火。情急之下,他把一大杯啤酒一饮而尽,转身对制片人说:“请您,一定让我做这个主持人!”

  2008年,他正式加入湖南卫视《天天向上》。人们打开电视惊奇地看到那个日本鬼子竟然在唱多啦A梦,还会兴奋地手舞足蹈,总说“开心开心极~了!”。

  观众开始称他“浩二”。节目里来的日本嘉宾、翻译,也都被排上号,叫“浩三”、“浩四”。公司里,20多岁的小姑娘喊他浩二哥;剧组里,年轻的导演直接叫他“二哥”。

  才一年,《新周刊》颁给他“2008年度最优秀娱乐主持人奖”。2011年,《环球时报》评选他为“2010年最优秀外国艺人”,该奖首次颁发给日本人。

  不仅事业丰收,浩二还娶到了心仪的重庆姑娘。

  一切都看似顺风顺水,直到2012年。

  “我在等《天天向上》的联络呢”

  2012年,因为钓鱼岛的争端,中国再次发生大规模的反日游行。这一次,矢野浩二在中国的所有工作几乎都陷入停滞。

  他离开了《天天向上》,九派新闻(微信号:cjrnews)记者问他是不是因为钓鱼岛问题而离开,他没有否认,“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了吧”。

  记者问他什么时候回《天天向上》,他又带上忘乎所以的大笑,“我也在等他们的联络呀”。马上,他抬起右手做接电话状,拿腔带调地说:“天天向上节目组呀,怎么还不给我打电话呀,我随时都OK呀。”

  那个时候,他的处境并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愉快。在日本拍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在宾馆,他突然呼吸困难,被救护车拉到医院抢救,医生说是精神压力太大。那不是一次意外,将近一年左右,他都时有呼吸节奏不稳定的症状。

  困扰他的还有四处袭来的流言。有人说他被日本右翼打了,有人说他被打死了。

  他没有挨过打。除了在电视上死过很多次,现实中的他依旧活蹦乱跳。

  他说很多中国人认为浩二已经回不去日本了,他也知道很多粉丝同情他、担心他。“但这种同情却可能加重大家对日本的误会。”他不希望这样。

  在日本,似乎也有这样的“同情”。有人说他“把全中国人对日本的仇恨都背负在了自己身上”。

  “背不动吧,会被压死的。”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还是别让我背吧,也太可怜了。”

  熬过一段艰难的岁月后,他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了拍戏上,尝试挑战新的角色。

  他曾经一改凶恶鬼子的形象,令观众大跌眼镜地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员(《盛宴》,2012年)。

  两年后,他作为一个反对战争、用性命来坚守正义的日本间谍,宣称“爱好和平的日本人会理解我的行为”(《战神》,2014年)。

  接下来,他终于“改邪归正”成为了一名八路(《烽火双雄》,2014年),赢得了“大满贯”。

  他并不排斥战争片。他对战争有着自己的体悟,也深受其害。“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从小也从没关心过他们去了哪里,只是听说他们在战乱中失踪了。我的爸爸和妈妈从小就被寄养在不认识的人家里,很孤单,也很艰难。”

  “我来到了中国以后,才真正开始关心自己祖父母们的历史,体会到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痛苦,知道一定不可以忘记战争,而且绝对不可以再发起战争。如果不来中国,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关心这个问题。”

  他当“中国人”可不只一次。在2014年《天使的城》中,他扮演了把热情倾注到工作上的中国人。

  同年,他以本名“浩二”出演《最佳嫌疑人》,一头黄毛,还是个喜欢受虐的花痴。用他的话说,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二百五”。

  他觉得,“二”,总比“鬼子”好几百万倍。

  浩二年轻时心高气盛,一度寻求过在中国混好了之后回日本“复仇”的快感,因为他当年是在日本没演出名堂才到中国的。在中国生活了14年之后,如今他只希望在能力范围内成为中日之间的“管道”。

  “一根管道虽然很窄,但是很多管道聚集起来就能传递越来越多打开人们心扉的感动。”

  在日语里,“管道”和“感动”的发音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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