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还从未到过胡慧姗纪念馆,刘莉却参与了纪念馆的许多布置。馆门外要栽一棵树,她选择了金桂,因为花虽然开得小,但挺“茂盛”,很像自己的女儿。而且,她觉得“这说明胡慧姗在我们心里是很‘金贵’的”。
每个人对纪念馆都有不同的理解。刘家琨的很多朋友,也加入到这场纪念中来。一位雕塑家决定,将刘莉保存下来的女儿的一颗乳牙做成雕塑。画家何多苓画了一幅画,他在一张巨大的白色画纸上,用铅笔为胡慧姗画了一幅素描头像。他觉得,这个巨大的留白,很符合这座纪念馆的调子。
诗人翟永明也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打来电话征求意见,她要写一首关于胡慧姗和这个纪念馆的诗,希望在里面提到刘家琨的名字。后来,女诗人的手抄诗稿贴在了纪念馆的墙上。她用有些潦草的字迹写道:
但愿我从未出生
从未被纪念
从未被母亲抱在怀里
刘家琨觉得,这是整座纪念馆里,“最愤怒”的一件展品。在一本介绍纪念馆的小册子里,他这样描述这个小小空间:“这里的内容没有悲壮热烈和宏大喧嚣,只是关于一个花季少女的追忆,以及一个悲伤绝望的家庭如何奋力继续生活。”
在以前的灾难中,死掉的人常常只是个名字,或者是个数字,但胡慧姗纪念馆建成后,他觉得“就好像走进了这个名字”
如果不经指点,掩映在小树丛里的胡慧姗纪念馆,很不容易被人发现。
在纪念馆的左方,是著名的汶川地震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地震名人”的各种纪念物。它的右方,有一个“文革”题材的博物馆。往前走不远,还能看见一系列抗战主题博物馆。而由官方出资的一座巨大的地震纪念馆,据说也正在规划,即将在这附近动工。
与这些存放着关于国家、民族历史记录的巨大建筑相比,胡慧姗的纪念馆悄悄躲在一旁,既不宏伟,也不复杂,甚至显得有点寒酸。但刘家琨觉得,这无疑是他设计过的最有意义的作品。
此前,这位小有名气的设计师,作品主要是设计文化博物馆,或者办公室,全部是受委托的作品,由别人出钱修建。
但这个自己出钱修建的小小纪念馆却不同,因为这一次,是他的“个人叙事”。他觉得,这个设计的意义,超越建筑之外。
尽管他表示,最初修建纪念馆的原因,只是为了完成胡慧姗父母的一个心愿。但当一个法国记者问他:你知道这是个象征吗?他的回答是:我知道,现在它成了一个象征。
“为一个小女孩修的纪念馆,是超越这个小女孩本身的,”刘家琨说,他已经意识到,“这也是为纪念和尊重所有的普通生命。”
在以前的灾难中,死掉的人常常只是个名字,或者是个数字。但胡慧姗纪念馆建成后,他觉得“就好像走进了这个名字”。
虽然他对这个名字背后的女孩并不真正熟悉。有时候,他会用“小女孩”来代替这个名字。他看过胡慧姗的照片,唯一的印象就是“还比较好看”。但对她的性格,他只能转述刘莉说过的“阳光、孝顺、聪明”这些笼统的概括。
不过,当他看着她的遗物一件件排开时,仍然感受到了一个“具体”的生命。
作为设计者,他并不否认,别人来看这个纪念馆,并不一定是为了“平凡女孩”胡慧姗。
熟悉的朋友看过纪念馆,很少会对他评价什么。偶尔会有人在离开之后,发来短信说“很感动”。他认为,这是一种“朋友间的默契”。
但宏大和喧嚣还是找上了这座小小的纪念馆。很多人来过之后,并没有对胡慧姗留下什么印象。相反,他们来问纪念馆的设计者:“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深意?”
“没有什么深意。”刘家琨就这样回答。
不过,尽管一直在强调修建胡慧姗纪念馆的用意很单纯,刘家琨还是发现,这座为纪念一个普通女孩而修建的建筑,无可避免地被许多人作了更多的解读和引申。
甚至,他的一些朋友和支持者,也会发表这样的观点。而找上门来的记者们,则更加直接地问他这个问题。
他回应道:“我不讨厌象征,但我讨厌宏大的、政治性的象征。我觉得这个纪念馆是对个体生命的象征,而生命是超越政治的。”
“那些用政治来解读的人,对个体生命同样是不够尊重的,因为他们必须在个体生命之外添上其他的东西。”他皱着眉头说道。他一直认为,那些过度强调个体生命的政治意义的人,和那些把个体生命当做数字而漠视的人,背后有同样的逻辑,“只不过是一条绳子的两端”。
而这一切,和15岁的遇难少女胡慧姗,和为她而建起的纪念馆,根本没什么关系。至少,刘家琨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尚未对公众开放,胡慧姗纪念馆的铁门总是锁着。
大多数时候,这个女孩的故事还被定格在门内的粉红色寂静里,只有当慕名而来的人找到管理员,打开锁,才能得到短暂的展示。
刘莉一直在等待纪念馆开馆。在家里,她也一直保持着女儿房间的原貌。有时候,她会在电话里告诉别人,现在这个孩子在肚子里也挺调皮,动得挺厉害,像胡慧姗当年一样。她决定,如果生个女儿,依然叫胡慧姗。
但这位母亲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由于缺少通风,几天阴雨过后,7月3日这天,前来整修的工作人员打开纪念馆的铁门,发现陈列在其中的有些物品已经有点发霉。胡慧姗的英语等级证书上,字迹已开始变得模糊。摆放在书桌上的书本和笔记本,纸张已经变软、发潮,而那件白色跆拳道练习服,和蓝黑色的耐克双肩背包,都散发着潮湿的腐气。
不过在网络的虚拟世界里,关于这个纪念馆的消息和照片已经开始流传开来。在这流传过程中,设计者刘家琨的一句话被一次一次地引用:“对普通生命的珍视是民族复兴的基础。”
本报记者 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