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鲁木齐“7·5”事件让人们对中国西北的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充满了关注。这是怎样的一个地区?它的性格、它的特殊性是怎样形成的?从大历史与大背景的角度,或许能给读者一些启发。
许多人都说新疆是一个“谜”。
尽管这种说法显得有点陈词滥调,但是,新疆的确是让人眩惑的。
绵延的雪山、茫茫的戈壁、无垠的沙海、星星点点的绿洲。最高和最低、最冷和最热、最彻底的荒凉和最充裕的富足,都在她1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一呈现。从沟沟有黄金的阿尔泰山,一下跌入荒凉的准噶尔盆地;从上可扪天摘星的天山,再次落入塔里木的茫茫沙海;从喀喇昆仑山海拔8611米的乔戈里峰,到吐鲁番盆地海平面以下154米的艾丁湖,新疆这种一落千丈、大起大落的地理变化,有一种惊险的美丽。
如果属于自然的东西还好让人理解的话,那么几千年的新疆所变幻出的文明色彩足以让人眩晕。
新疆是世界上少有的文明交汇与混杂之地,华夏文明、印度文明、古希腊罗马文明、埃及和两河文明,古老的佛教的石窟、伊斯兰教的清真寺、古希腊罗马的有翼天使,不知道有多少民族多少文明在这里一一飘过,一个文明覆盖了另一个文明,一个民族吸纳了另一个民族。现在的新疆仍有13个世居民族生息繁衍在这块土地上。
新疆是个体的生命很难穷尽的地方,真实的新疆是什么?
在新疆发现的孔雀河“楼兰美女”,让学富五车的专家们惊讶得长时间无语。
【一】一千年换一张面孔
有一句话说,如果到了新疆而没有去喀什,就等于白来新疆。
喀什是新疆最让人沉迷的城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喀什的色彩就是新疆的色彩,而喀什色彩中最浓烈的一笔就是宗教。
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变化,喀什不会变,因为喀什的中心不会变,而喀什永远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艾提尕尔清真大寺。
喀什是世界上少有的围绕着一座清真寺而运转的城市,它的商业、街市、全部的市井生活都是艾提尕尔塑造和改变的,每天,这座城市随着艾提尕尔的呼喊被唤醒,夜晚整座城市又在艾提尕尔的祷告声中睡去。“安塞拉甫——哈依鲁木比乃——那吾来——”(“沉溺于睡眠的人们啊,快点起来吧,快点起来做礼拜吧……”)
一声悠长、悠长的呼喊从艾提尕尔的高高的宣礼塔上响起。喀什噶尔还在沉沉地睡着。冬天的早晨寒冷而黑暗,粘稠空气沉重地压在城市的上空,这呼喊一波一波地冲开夜的迷障,盘桓在大街小巷和沉睡的人们的枕边。
喀什人听到了这声音,便在黑暗中起了身。房间里很寒冷,夜里炉火熄灭了。他们用很冷的水洗脸,然后出了门。
喀什的街上,夜气还没散尽。影影绰绰中,细如蛛网的小巷的巷口吐出很多人,汇集到了有路灯的大街上,人们并不言语,就像是依然在梦中一样,向着那声召唤发出的地方游走。
千百年来的每一个早晨,喀什都是这样醒来的。她不是因为天光而醒,不是因为鸟虫鸡鸣而醒,而是因为这样的一声声的召唤而醒。城中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维吾尔人、汉族人、塔吉克人、俄罗斯人、柯尔克孜人、乌孜别克人都在这呼唤中醒来,这呼唤已经在他们的心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不需要等待的预约,也从来都不会失约。
不仅是喀什,乌鲁木齐的每一个早晨,也是在这样的呼唤中醒来。尽管乌鲁木齐已经是一个现代化的城市,一个国际口岸,但这座城市的一个部分还是保留着它的传统。从南门向南,阿訇是这里起得最早的人。他每天站在高高的清真寺穹顶上,喊醒沉睡的人们,喊醒这座城市。而乌鲁木齐的另一半,南门以北的人,非穆斯林们,此时拥被高卧,好梦正酣。
我曾在喀什遇到了三次穆斯林的肉孜节(开斋节),这是喀什情绪最饱满的时刻,对于伊斯兰的教民们来说,已经等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就是斋月——是伊斯兰教徒的必行的修行功之一。伊斯兰教历的9月,教徒们天一放亮便禁食禁水禁房事,到了晚上太阳下山之后,才可以进食。一个月过去,当新月再次升起,斋戒结束,这就是开斋节。
情绪在黑暗的黎明就开始酝酿,人们在黑暗中起身,然后静默地等待艾提尕尔的召唤。喀什周边方圆四五十公里甚至更远地方的穆斯林早已在半夜里起身,汽车、卡车、拖拉机,更多的是毛驴车,通向喀什的大路小道都充满着星夜兼程奔向喀什的人们,在冬天寒冷而黑暗的晨霭中,人们被一种力量吸引,向着一个方向,不言不语地赶路、赶路。
对于喀什,艾提尕尔是一个充满魔力的中心。艾提尕尔牵动着喀什的每一根神经,甚至牵动中亚和整个世界的神经。
这是新疆伊斯兰宗教气氛最浓厚的地方,从喀什扩散开来,往乌鲁木齐,往新疆的其他地方,宗教气氛就或浓或淡,深浅不一了。
宗教深刻地改变和塑造着新疆,这一点从生活的每一处都可以体会到。比如斋月期间的喀什,所有的清真餐馆都不开门,喀什成了一个禁绝炊烟的城市,街头只有几家零星的汉人餐馆开着门。而当节日祈祷一结束,艾提尕尔清真寺穹顶上的达甫鼓和唢呐响起,上万人开始在艾提尕尔广场上跳舞的那一刻,喀什的所有餐馆好像接到了一道命令,满城一瞬间处处饮烟,巷巷飘满了抓饭的香味。
现在新疆的色彩是伊斯兰的,但是,一千年前新疆的色彩是佛教的。一千年换一个容颜。一种文明覆盖了另外一种文明。但文明的覆盖并不能做到彻底,老文明的底色让新文明的色彩混杂而斑驳,因此新疆的颜色是混杂的。
1979年首度对塔克拉玛干沙漠楼兰地区的考察,发现了古墓沟太阳墓地和孔雀河“楼兰美女”。这两个发现让学富五车的专家们惊讶得长时间无语。让世界惊讶的是太阳墓里的人的人种,他们均属于欧洲原始白种人。而那个发现于孔雀河的“楼兰美女”也是白种人。
而后的小河墓地、洋海墓地、扎洪鲁克墓地等大型新疆早期墓地的考古发现,使一条规律显示出来:在距今3000年到4000年的时间段里,新疆所有的墓地考古发现的都是白种人。
这是一段不为专家学者所熟悉的历史,也更不为普通人所知道。但一个事实是明显的,新疆的人种来源不是单一的,而是多来源和混杂的,那些曾经活跃于新疆沙漠草原间的白种民族虽然只留下一个背景,但却成为新疆民族组成的底色。
汉人对古称西域的新疆的了解来自于张骞的报告:“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这时新疆绿洲间已经进入了城邦农耕与畜牧并行的文明,黄种和白种杂合的人种出现在楼兰的古墓中。新疆已经在近二千年的时间维度上转换了一次容颜。
汉民族也就在这时进入了西域并定居下来。在新疆的13个民族中,汉人应该是最早并持续在新疆定居的民族之一,并且汉文史书也是在二千年的时间长度里持续地观察和记录新疆民族历史的变迁。对于这一方的历史,游牧民族没有记录,西方的记录是零星而不完整的。
公元644年的春天,唐玄奘翻过昆仑山回到了喀什。他在他的《大唐西域记》里记载了他看到的喀什:君臣百姓人人淳信佛法,有大小寺庙数百所,佛僧万人。
而当马可·波罗1271年来到喀什的时候,喀什已经信奉伊斯兰了。喀什给马可·波罗的强烈印象是到处是美丽的果园和葡萄园以及喀什人的经商意识,他说,“他们经商的足迹遍及全世界”。
新疆在另一个一千年的时间维度里再一次转换了容颜,她已经从佛教文明转成了伊斯兰教文明。
历史渐渐被现实所覆盖,但是总有一些东西会沉淀下来,嵌入新疆成为它的一种原色,一种格调。今天,当喀什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广场跳起节日舞蹈的时候,专家们会说那是萨满舞,因为维吾尔人历史上信奉过佛教也信奉过萨满教;而乌鲁木齐街头走过的那些高鼻深目蓝睛的人,暗示着一条绵延几千年时隐时现的血脉的流传;而在二道桥市场里的英吉沙刀具摊上弹剑细听,会听到一种大漠古风的啸音;还有从新疆和田民居的雕梁画栋上可以看到古希腊雕刻艺术的遗风;从克孜尔千佛洞的佛教壁画飞天的身姿上,可以看到印度佛教初次踏上西域大地的自信;而从南疆街头小抓饭馆里传出的十二木卡姆的丽音中,可以听出丝丝古代阿拉伯的忧郁……这些都是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白的,但都是属于新疆的意韵。
新疆并不单属于哪一个民族,它是多民族多文化的交融与汇合。
【二】信仰着并生活着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专家小组的报告集《多种文化的星球》指出:“伊斯兰教不仅是一种信仰体系和宗教仪式,它提供了生活的指南、综合的原则和所有生活方面的规章制度——从人际的到国际的。”
艾提尕尔对周边地区及中亚、西亚的穆斯林的吸引是非凡的。据说,一个修行的人,如果能到这里作一次礼拜,其功德如同到麦加朝圣。
以一个记者,并且是女记者的身份,我提出了采访艾提尕尔清真寺主持的要求,我对采访被获准并不抱希望,但意外的是我两次都获得了准许。
2001年,我拜见的是沙迪克·卡热·阿吉,2006年我再进艾提尕尔的时候,得知沙迪克·卡热·阿吉已经去世了,主持艾提尕尔清真寺的是居玛·塔依尔大毛拉。
我在艾提尕尔清真寺一侧的一个小屋里见到了胸前飘着花白胡须,头上戴着很大很白的缠头的沙迪克·卡热·阿吉。老人紧闭着的嘴唇和没有情绪显露的脸使他身上有一种威严。
沙迪克·卡热·阿吉出生在一个宗教世家,在他的一生中,学木匠的时间几乎和他读经学院的时间一样长。他靠木匠的收入养活他的孩子和妻子,一直做到1983年。采访时,他靠政府的600元津贴生活。他是全国八、九届人大代表,全国伊斯兰教协会常务理事,自治区伊斯兰协会副会长。
沙迪克·卡热·阿吉是艾提尕尔清真寺的主持阿荣汉·阿吉的继任者。1996年5月12日6点30分,七十多岁的阿荣汉·阿吉和他的儿子在前往艾提尕尔清真寺主持礼拜的路上遭到暗杀,两个蒙面人将阿荣汉·阿吉刺了21刀,将他的儿子刺了13刀。
阿荣汉·阿吉和他的儿子奇迹般地被救了过来。刺客也是伊斯兰教徒,在被审讯时他说,当时心里矛盾极了,他们被要求虔诚地忠于组织,要用生命保证完成任务,同时又因为阿荣汉·阿吉的宗教领袖身份而无法下手。
阿荣汉·阿吉是全国伊斯兰协会副主席、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政协副主席、新疆伊斯兰协会主席,对他的暗杀是一系列恐怖暗杀行动之一。
作为一个教徒为什么要刺杀自己的宗教领袖?有记者将这个问题问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司马义·铁力瓦尔地时,得到的回答是因为阿荣汉·阿吉在艾提尕尔清真寺里讲伊斯兰教是一个和平的宗教,反对暴力、恐怖和动乱,而这一点为新疆的三股势力之一的极端宗教势力所仇恨。
阿荣汉·阿吉在那次被刺之后身体受到重创,不再主持清真寺的工作,四年之后去世。
2006年我再访问艾提尕尔清真寺的时候,得知沙迪克·卡热·阿吉也去世了。新任的大主持是居玛·塔依尔大毛拉,他原来是喀什另一所清真寺的主持。
我拜见他还是在上一次的小房间里,居玛·塔依尔大毛拉身体瘦小,显得有点孱弱。像上次一样,老人见我进来,也是缓慢地从炕上站起,也是优雅地抚摸了一下胡须,让人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恍然感,然后他跪坐在土炕的地毯上,等待采访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