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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疫大战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1月14日13:02  三联生活周刊

  治疫大战

  梅斯尼之死,震惊了哈尔滨。俄国人封闭了他住过的大饭店,将他的衣服、用品付之一炬。而对伍连德来说,梅斯尼之死使他的地位也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周围的人不再对他的“肺鼠疫”理论

  不屑一顾,而之前被很多人认为反应过度的“伍氏口罩”,从此都被牢牢地戴上了。

  特殊时期的伍连德,正如他后来所形容那样,“扮演了一个庞大组织总司令的角色”,“给医生、警察、军队,甚至地方官吏下命令”。

  1911年的1月,是疫情最危急的时候,却也是医生增援最多的时候。有了同行们的帮助,伍连德的工作进展顺利了许多。他们几次开会商定了一系列周密的防疫方案,一场与死神的较量开始慢慢展开。

  在伍连德的指挥下,傅家甸被分为4个区。每区由一名医药大员主持,配有两名助理、4个医学生和为数众多的卫生夫役与警察。救急队内分诊断、消毒、抬埋、站岗等诸多岗位。每天,各区派出40多支

  搜查队,挨家挨户检查疫情。一旦发现有人感染鼠疫,立即送到防疫医院,他们的房子用生硫磺和石炭酸消毒。

  为了成功地执行分区防疫计划,从长春专门调来了由1160名士兵组成的步兵团。他们被安置在城外俄国一家空旷的面粉厂里,任务是对疫区内进行交通管制。政府规定,傅家甸内居民出行必须在左臂

  佩戴证章,根据各区不同证章分为白、红、黄、蓝4种。每个区的居民在左臂上佩戴不同的证章,可以在本区内活动,但要去别的区域,必须申请特别准许证。就连区内的军人们也必须严格遵循这一规章

  ,不许随便走动。严格的警力,使得“任何人偷越封锁线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正在城市外围担任封锁任务的600名警察被撤换,在接受防疫培训后,被分配到防疫局医生直接控制的4个分区和防疫站。伍连德后来评价说,这支队伍后来被证明“有巨大的价值”。

  按照收治病人的病情,诊病院分为疫症院、轻病院、疑似病院和防疫施医处几种。各病院中均设有医官、庶务、司药生、看护、巡长等职务。既为不同病情的病人提供了治疗,又避免他们之间交叉感

  染。“‘疑似病房’的提法是伍连德首创的,直到现在我们还在使用。” 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程光胜研究员说。这也足以证明伍连德的能力和远见。

  傅家甸的防疫措施为整个东北做了一个表率。随后,哈尔滨俄人居住区、奉天、长春、黑龙江全省纷纷仿照傅家甸的模式建立起防疫体系。

  在后来的奉天国际鼠疫大会上,有人总结:“在新的防疫机制建立之前那个月,死亡人口总数为3413人,在新的防疫机制建立的时候,几乎每天死亡200人,但在30天后,死亡记录为零。”

  伍连德向中东铁路公司借了一些火车车厢暂作临时隔离营。新年后,粮台一带(今道外八区体育场)铁路线上停靠了60节“瓦罐车”,用做临时隔离营,收容鼠疫患者家属和接触者,以及出现咳嗽

  等症状的疑似者。医生每日诊察,如果连续7天体温正常,即解除隔离。有些贫民在此一日三餐,还有火炉取暖,温饱无忧,竟然乐不思归。当年的报纸曾以《贫民之爱坐火车》为题报道:“傅家甸

  防疫局前由铁路公司借去火车数十辆,专为调验与瘟疫可疑之人,每日饭食自然由防疫局供给……”

  伍连德最终借了120节火车车厢,用做隔离营。在后来的国际鼠疫大会上,他还将此作为最重要的经验:“这是一种最有效的隔离方式,在铁路附近的任何地方,都能很快建立起来。”

  “在抗生素发明之前,对待鼠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隔离,切断人与人之间传染的链条,鼠疫蔓延的速度和规模自然就会被控制住。”马学博研究员介绍。从17世纪开始,人们就开始采取隔离措施。10

  0年前西班牙曾经用过铁路车厢做临时病房,但是“用120节车厢这么大规模,防疫历史上从没有过”。

  伍连德后来回忆说:“整整花了一个月,组织逐渐步入正轨。官员们接受了我的观点。”

  断绝交通

  当时的哈尔滨,是世界上最大的大豆集散地和交易市场。这里聚集了大批从山东和直隶两省进入东北的劳工。除了普通劳动力外,数以千计的小商贩也随季节变化,向北移动。虽然对这部分流动人

  口并没有一个精确的统计数据,但10万人并不是一个被高估的数字。当时正值年关,按照中国人传统观念,他们必须要千方百计回乡过年,这些庞大的人群中,必然包含为数不少的鼠疫感染者。一

  旦大规模的春节返乡潮开始,瘟疫势必会传播到关内。

  鼠疫爆发之初,人口流动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当时每天约有1000多名劳工乘火车从北部疫区而来,再转乘中国人管理的铁路继续南下,所以奉天一度成了鼠疫重灾区。当时也有人强烈要求关闭长春

  到奉天的铁路交通,但未被采纳。

  1月11日,也就是梅尼斯死去当天,东三省总督锡良给北京军机处发了一份急电。他以“万万火急”的字眼,吁请朝廷禁绝满洲交通:“此次疫症,因东清、南满火车往来蔓延甚速……(应)于火车

  经过大站添设病院、检疫所,凡乘火车由哈赴长、由长赴奉之商民,节节截留,一体送所检验,过七日后方准放行。”

  经过交涉,日本控制的南满铁路于1911年1月14日停驶,俄国控制的东清铁路,其二、三等车于1月19日停票,头等车采取检疫办法。东北境内的交通基本停顿下来。山海关是从东北进入关内的必经

  之路,1月13日清政府还在山海关设立检验所,凡是经此南下的旅客都要在此停留5天予以观察。这些措施是如此严厉、如此彻底,以至于太子太傅、钦差大臣郑孝胥从东北返回时,也毫无例外地在

  山海关停留5日后才得以返京。

  也许是出于对疫情蔓延的恐惧,清政府对交通的控制也不断升级。1月15日,陆军部更派军队驻扎山海关,阻止入关客货;1月21日,又下命令“将京津火车一律停止,免致蔓延”。至此,关内外的

  铁路交通完全断绝。“当时天津卫生局专门制定了查验火车的章程,甚至要求连进贡的贡品也必须检查,这说明清政府及有关部门的防疫措施是极其严格的。”辽宁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焦润明这样说。

  可是对当时的管理者来说,对现代医学缺乏常识的普通民众也是防疫的阻力之一。当时的奉天,还发生过这样一个事件:1月14日,最后一列载着苦力的列车离开奉天前往山海关。可是,就在向南奔

  驰的列车上,却发现两个死于鼠疫的感染者。第二天,载着478名劳工的火车沿着原路回到奉天,被安置在铁路车站附近的客栈里。周围设置警戒以防止他们逃跑。1月23日,100多名劳工举行暴

  动,从客栈中逃了出去,没有人知道他们跑到了哪里,而一周后奉天的死亡人数突然暴增……据《盛京报》报道,当时奉天隔离所有规定“若有敢图潜脱者当即击毙以杜后患”,大概与此事有关。

  焚尸

  一切都布置妥当,但凶险的鼠疫似乎不甘心就此落败,还在显示它最后的余威。最多的一天竟然传来183人的死亡报道。

  作为与鼠疫作战的总指挥,伍连德知道“对手”的凶险,他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丝毫掉以轻心之处。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1911年1月的一天,伍连德来到北部的一个坟场。眼前的一幕,又让他惊呆。时值隆冬,地上的积雪有五六寸厚,雪地上一排排棺木和尸体露天停放着,如长蛇阵一般绵延一里有余。

  鼠疫发生之初,政府为死者提供棺材安葬他们;在街上发现的尸体也由政府出面收集,放在棺木运到坟场。到了后期,当死亡人数越来越多时,尸体也便被直接放在坟场。随着天气渐冷

  ,土地被冻得坚硬,不要说深挖洞,就是想挖一个浅坑,都非常困难。所以这些尸体也都被随意弃之于坟场地面上,已经至少6周有余。伍连德注意到,这些尸体各种姿势都有,有的甚至还

  保持着坐姿,这大概是因为在垂死之即就被家人扔出来,而他们在极度寒冷的天气里做了最后取暖的努力。

  当时的伍连德忧心这个坟场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鼠疫杆菌的大冰柜。如果有老鼠或其他动物接触到这些尸体,再由动物传染给城里的人,那么一切防疫措施都将化为乌有。

  “伍连德凭借直觉,感觉鼠病菌在地面下也是可以存活的,但是他当时并没有时间去做实验证明这一点。后来俄罗斯专家果然证明了这一点——在哈尔滨严冬的极低的温度下,肺鼠疫的病

  菌至少能存活3个月。”马学博说。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些尸体,唯一的办法是集中火葬。

  可是伍连德也知道,这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将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挑战。

  即便是生长在海外的伍连德,也不敢贸然挑战中国人的伦理观念。他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唯有上书朝廷,请皇帝下一道圣旨才能平复民间的反对。不过,伍连德也知道,他首先要赢得当地

  官员和乡绅的支持。这一点也进展得异常顺利——他让那些人跟着他一道坐车去坟场看那可怖的场景,他们便一致同意。于是,当伍连德给清廷上书,请求颁布准许火葬的同时,哈尔滨的官商

  绅士们也联名向吉林总督(当时哈尔滨属吉林境内)陈情,希望批准火葬。

  1月30日,他们终于收到外务部发来的电报批准。第二天一大早,伍连德立即行动起来——伍连德后来在万国鼠疫大会上详细介绍了当时的处理方法:他雇用了200名工人,把棺木和尸体以100为

  单位,分成22堆。先是用炸药爆破,挖了一个20英尺见方、10英尺深、每次能够装500具尸体的大坑。然后,按照每百个尸体10加仑的标准,用消防车在尸体上面浇上煤油。火点起来,尸体迅速

  猛烈地燃烧起来,2200多具尸体就这样灰飞烟灭了。伍连德后来写道,目睹亲人遗体化为灰烬,两万名傅家甸市民面无表情,“呆呆出神”。对于伍连德如何以专业精神以及敬业之心,指挥这场

  鼠疫,《远东报》的一则评论也许能最充分地体现:“哈尔滨防疫局总医官伍连德自到哈以来,办理防疫事宜,不辞劳苦,闻日前,在东四家焚烧疫尸,防疫局委员等皆不欲往前监视,伍医官自

  赴该处点查尸数,亲视焚烧,俟焚化净始行回局。”

  当时,俄国防疫部门的相关人士也在旁观看了具有历史性的焚尸过程。后来他们也效仿中方的做法,把辖区内染疫尸体,无论是新近死去的还是已经腐烂的,全部火葬。2月间,俄方共焚化了14

  16具尸体,其中1002具尸体是从坟墓中掘出来的。

  1月31日这一天,为当时的哈尔滨市民留下了一个最特别的记忆——这一天,是中国传统的大年初一,他们却目睹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的火葬。此时,傅家甸已经有1/4的人染鼠疫死亡。

  适逢春节,防疫部下发传单,号召大家燃放爆竹,冲冲晦气。伍连德也深知,从科学的角度,爆竹里的硫磺同样有消毒的功效,所以他也期望新年爆竹能把笼罩在傅家甸上空的死亡之神驱赶走。

  说来多少有些神奇,大年初一这一天起,人类与瘟疫角力的天平终于发生了倾斜,这一天,傅家甸的死亡人数从183名下降为165名,“此后日渐消减”,而且再也没有回升过。

  1911年3月1日午夜,当鼠疫死亡人数为零的报告传来时,坐落在哈尔滨傅家甸的防疫总部内一片沸腾。几日后,鉴于鼠疫死亡连续多日为零,防疫委员会宣布解除对傅家甸的隔离。

  病源

  当伍连德与助手林家瑞在到达哈尔滨的第二天,当地最高行政长官于驷兴向他介绍情况时便提及,这场瘟疫的最初感染者,均是在满洲里一带草原猎捕旱獭的关内移民,这是伍连德在疫区第一次获得有关旱獭的信息。离开关道衙门乘上马车,他注意到一身俄罗斯人装束的山东马车夫,头上戴的正是一顶旱獭毛皮帽子。

  20世纪初,在北满和西伯利亚一代活跃着捕捉旱獭的猎人,他们发明了一种工艺,只要对旱獭的皮毛进行适当加工,其成色堪比貂皮。一时间,旱獭皮冒充的假貂皮成为国际市场的新宠,价格连年看涨。1910年,每张旱獭皮的售价比1907年猛涨了6倍多。在巨额利润的吸引下,很多中俄商人纷纷招募华工捕杀旱獭。1910年,仅从满洲里一地出口的旱獭皮就由1907年的70万张,增加到250万张。

  国际市场的需求,刺激了捕猎旱獭的热潮。当时,正逢山东、直隶两省连年遭灾,大批流民北上闯关东。满洲里草原上捕猎者曾达到1万多人,许多毫无捕猎经验的关内劳工也加入了猎獭队伍。《盛京时报》在追述疫情源头时曾这样描述:“山东直隶两省无业游民相率猎满洲里山中,而山谷流血,原野厌肉,其狼藉实不堪形状。”

  旱獭,英文名字叫土拨鼠(Marmot)。它其实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对人类和其他动物的袭击保持着高度警惕。自然界动物具有自然形成的防卫本能,旱獭一旦染上鼠疫就会失明、失声、行动迟缓,并被健康的同类逐出巢穴。有经验的猎人都能分辨出染病的旱獭,绝不会轻易将这样的猎物捕获带回。但是在高额利润的刺激下,一些流浪的山东苦力,不加选择地捕猎;在东北冰天雪地的原始森林中,捕猎者渴了喝雪水,饿了把旱獭的肉烧煮吃掉。

  集得20多张獭皮后,猎人们便在简陋的客栈过夜。这些客栈非常简陋,往往几十人个挤在一张大炕上。冬天为了保温,门窗紧闭,这种封闭式温暖、潮湿的环境极易造成鼠疫菌的传播。一旦有人感染,全客栈无人幸免。当他们乘火车返乡,鼠疫就开始在中东铁路沿线星火燎原般蔓延。中东铁路的枢纽哈尔滨首当其冲,东三省两次肺鼠疫大流行都未能幸免,而且沦为疫区中心。

  “在此之前,人们一直怀疑这场瘟疫是由老鼠传播的;可是在捕获的老鼠身上又并没有发现鼠疫杆菌,也就是说老鼠之间并没有发生鼠间鼠疫,再结合之前于驷兴的情况介绍,伍连德已经开始怀疑旱獭,因为旱獭也是一种啮齿类动物,鼠族的一种。”哈尔滨医科大学医学史教研室副研究员马学博说。

  马老师说,1905年左右,在俄罗斯境内也发生过小型鼠疫,当时去调查疫情的俄国细菌学家扎博罗特内(Zabolotny)已经注意到了旱獭与流行病的关系,只是当时没有分离出鼠疫杆菌。“这些信息伍连德肯定都会知晓。3个月的防疫实践更加确证了他的判断,只是当时忙于应对瘟疫,还没有时间进行实地考察和实验室检验。”

  哈尔滨的鼠疫被控制以后,1911年7月,伍连德与扎博罗特内等人组成的中俄联合考察队,到满洲里与西伯利亚及蒙古交界地一带,实地考察旱獭的情况。“他们在铁路沿线某处发现了旱獭‘大本营’,周围100英里到处是旱獭,他们通过研究获得了非常宝贵的第一手资料。”马学博说,其实从1905年到此次大爆发,由旱獭引起的鼠疫每年都发生,但是因为俄属远东地区人烟稀少,居住分散,加之俄国方面控制严密,才没有酿成大型瘟疫。

  伍连德根据这次田野考察之后完成的《旱獭(蒙古土拨鼠)与鼠疫关系的调查》,1913发表在著名的英国医学期刊《柳叶刀》上;1923年6月2日,伍连德带着东三省防疫处专家伯力士、关任民医生,与扎博罗特内等人再次赴中俄边境考察。这一次他们幸运地捕获到了染疫的旱獭以及病疫而死的旱獭,获得珍贵的实验动物及标本。回国后,伍连德在哈尔滨滨江医院实验室进行“旱獭疫菌吸入性实验”。“这个实验结果非常有价值,它证明了旱獭之间可以不经过跳蚤这个中间媒介,而是通过空气传播鼠疫杆菌;反过来也证明,人与人之间也可以直接传播病菌。”也正是因为伍连德在这方面的贡献,1935年他被推举为诺贝尔医学奖候选人,也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华人。

  功成名就

  哈尔滨鼠疫之后,伍连德又转战长春、沈阳等地,经过努力,到4月底,东北三省各地的鼠疫被全部消灭。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依靠科学手段,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成功控制传染病的行动。这一年,伴随着各地报馆雨后春笋般的出现,无论关外的《盛京时报》、《满洲日报》、《奉天公报》,还是关内的《北京日报》、《申报》、《大公报》,乃至众多日俄媒体……几百份报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满洲鼠疫,以至于郑孝胥也感慨“竟成世界新闻”。伍连德自然一举赢得广泛的赞誉。《远东报》评价:“其能以如此有效者,皆赖伍医士连德之力。”

  然而,当我们重新回顾这段历史时,公允地说,如果没有一个有力的社会支持系统,伍连德的“科学主义”也难以奏效。

  第一位当然是慧眼识才的施肇基。当伍连德被紧急任命为“东三省防疫全权总医官”时,是施肇基连夜准备护照、信件、电报等必需文件。他还与伍连德约定,到现场后互发英文电报保持通讯,电报由他负责翻译后办理。这无疑给了伍连德很大支持。在收到伍连德关于焚烧鼠疫患者尸体的奏请之后,也是施肇基连夜去摄政王府,呈请准奏。伍连德后来在其回顾录中的扉页说,将此书献给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人——一位当时在美国,另一位是他在英国的导师。而这第一位,就是施肇基。而令人感动的是,施肇基在自己的回忆录里热情赞扬伍连德,却对自己的举动只字未提。

  另一位给予伍连德极力支持的,则是时任东三省总督锡良。在晚清风雨飘摇的残局中,锡良的种种手笔,为他赢得了晚清名臣、“一代能吏”的名声。当资历更老的梅斯尼对伍连德提出质疑时,也是锡良坚定地给予伍连德支持和信任。值得一提的是,奉天的检疫、防疫是由锡良直接负责的。他谢绝了日本多次要求任命日本医生为防疫总负责,聘请与之私交甚好的英国传教士医生司徒阁作为总顾问,全权负责整个城市的检疫、防疫事务。

  在这场鼠疫大战中,锡良可谓恩威并用。一方面,他奏请“出力人员,照军营异常劳绩褒奖。其病故者,依阵亡例优恤”。他的请求也很快得到清廷的批准。“吉林、黑龙江两省都分别制定了有关防疫捐躯人员的抚恤金,比如医生抚恤银1万两,学生抚恤银5000两等。”焦润明说。另一方面,锡良对一些官员也毫不软弱。吉林西北路道于驷兴、吉林西南路道李澍恩都以“防疫不力”而被革职。用今天的眼光来看,锡良还十分注重信息的透明,发电中东铁路各州县,要求把每天鼠疫在各地的流行情况及时用电报进行汇报,而且“所有关于防疫电报一律免费”。

  更不该被遗忘的,是那些寂寂无名的医务工作者。当初因为对这场鼠疫强烈的传染性认识不足,当地的医务人员也损失惨重。比如仅长春一地就有166名卫生人员染疫殉职;而在长春隔离所,19名职员全部被感染,18名不幸殉职。

  这批献出生命的医务工作者,也有一些包括梅斯尼在内的外籍人士。其中有一位是来华不到3周、年仅26岁的苏格兰医生嘉克森。他当时的工作是在奉天到山海关的火车上检查是否有疑似感染者,却不幸自己染病。嘉克森去世后,专程赶到奉天来认领骨灰的亲属将清政府发给的1万元抚恤金全部捐献出来,捐作修建奉天医科大学之用。

  伍连德后来在自传里也逐一提到他们的名字,对这些同行表示深深的敬意。在后来召开的万国鼠疫大会,也特地休会半天“以表达对那些在抗击鼠疫斗争中献出生命的医生们的敬意”。我们今天在怀念他们时,其实不必特地用某个国家来界定他们,因为在面对疾病时,他们所体现出来的精神力量早已超越了民族、国家的界线。值得一提的是,伍连德的长子伍长庚在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毕业后,也到中国投入到流行病的防治中,1941年,“在一次亲临监督北平防疫活动中感染肺疫,几个月后逝世”。

  经此一役的伍连德名声大振。1911年4月3日至28日,“万国鼠疫研究会”在奉天(沈阳)召开,来自英、美、法等11个国家的34位医学代表参加大会,这是近代在中国本土举办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学术会议,清政府出资10万两白银。各国专家对东北抗鼠疫行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梁启超也对伍连德称赞不已:“科学输入垂50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伍连德字星联)博士一人而已!”

  此后的伍连德,在中国医学的现代化进程上面,付出了诸多努力。1914年,洛克菲勒基金会派出中国医学委员会,考察中国的医学和公共卫生状况。伍连德提出的在北京建一所现代化医学院和医院的建议被采纳——这便是后来的北京协和医学院及医院。

  1918年1月,伍连德提议建立一所大型医院的建议,被政府批准。在为该院筹款过程中,伍连德自己也捐了2500元。同时他全权负责总管筹建:每天乘车,从东堂子胡同的家经过故宫,到医院工地督工。在他主持下建成的北京中央医院成为中国人建立的第一所现代医院,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大学人民医院。1924年,受张作霖委托,伍连德在沈阳建成了东北陆军医院,这是当时中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好的医院。

  除了建医院之外,伍连德还是中华医学会的创始人;1951年,当中华医学会总部由上海迁到北京后,伍连德把他在北京东城东堂子胡同55号的楼房捐给了学会。

  离开哈尔滨之前,伍连德为哈尔滨留下了一份特别的财产。“自1910年哈尔滨大鼠疫之后,中国又爆发了几次鼠疫,不过在此之后大家都学会了应对,从容了很多,也没有酿成大规模瘟疫。不过伍连德觉得,光靠少数医务工作人员不行,还要培养一批医务人员。1926年,伍连德创办了哈尔滨医学专科学校,为当地培养医学人才。这个学校就是我们哈尔滨医科大学的前身。”哈医大校长、中国工程院院长杨宝峰说。伍连德的孙子告诉杨宝峰,当年办医学校时,伍连德并没有多少钱,为此,他还找朋友借钱。别人不解地问:“你的家并不在那里,为什么还要在那儿建?”伍连德很朴实地回答:“想为当地老百姓做点事情。”朋友很感动,为学校捐了钱。

  抗战爆发后,伍连德在上海的寓所在淞沪之战中被炸毁。不久伍连德离开上海,取道香港回到马来西亚。回到家乡后,伍连德开了一个诊所,过着平静的生活。对于曾经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他只是用淡淡的一句话总结:“我最愿意做的事情,是从阎王爷那里把人救回来。”

  1959年,伍连德在家乡槟城买下邹新庆路39号I的房子,打算回乡在这里安度晚年。搬迁时他仍亲力亲为地监督着装箱工作,确保心爱的书没有受损。迁到新居后不久,他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一天早晨醒来,伍连德自觉很不舒服,便叫家人即刻送他入院,但已经来不及。1960年1月21日,伍连德带着他的故事,永远告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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