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杀智障工骗赔案调查：环环相扣的矿难骗局

　　9人团伙将智障工推下37米深通风井后用矿石将其砸死 伪装死者家属险些骗走52万元赔偿

　　一桩蹊跷的矿难，一个没有死者直系亲属的赔偿谈判，一名被当成“赚钱工具”被推下深井、至今却身份不明的智障矿工……

　　几年前频发的矿工杀害盲流，伪造矿难敲诈案再次在江西东乡上演，9人团伙浮出水面。

　　早报记者近日赶赴东乡，试图还原该团伙的真实面目和井下残杀同伴的血腥阴谋。

　　团伙分工和52万元报酬

　　莫某伦 中间人(联系矿场) 10万元

　　日某则 伪造死者身份证 10万元

　　张某恩 矿工(动手者) 15000元

　　吉某古 假扮堂侄 1万元

　　杨某坡 矿工(动手者) 5000元

　　卢某且 假扮远房亲戚 平分剩余

　　卢某甲 矿工 平分剩余

　　卢某日 矿工 平分剩余

　　吉某摸 矿工 平分剩余

　　早报记者 黄志强 发自江西东乡

　　如果不是矿上包工头邓荣生和派出所所长邹晔的一次“闲聊”，这个精心策划了半年多的矿难骗局，将以“杀人者获得赔款”而告终。

　　经过8天谈判，就在即将拿到已谈妥的52万元赔偿金之际，这个杀害智障矿工伪造矿难诈骗赔偿的9人犯罪团伙在江西东乡县落网。

　　深夜的井下矿难

　　通风井约高出巷道37米，事发时未打通，从巷道爬上去非常困难，平时只有炮工上去工作，其他人禁止上去。

　　“井口出事了，有人从通风井摔下来。”2011年3月11日23时50分许，江西省东乡县虎圩铅锌矿业有限公司的包工头邓荣生接到一名矿工来电，邓荣生迅速穿衣开车赶往矿上，他知道半夜来电话肯定不是小事，“起码也是断手断脚了。”

　　邓荣生赶到矿上时，受伤的矿工已被抬出井口，“当时有出气没有进气。”邓荣生一边叫人把伤者抬上皮卡，一边大骂：“谁叫你们爬上通风井的，不是说过不能去那里嘛。”

　　邓荣生带人开车将伤者送往县医院，行至半路，后排照顾伤者的矿工猛拍车门——“伤者没气了。”邓荣生称，“不可能，可能是晕过去了。”可到了医院后，医生说人已死亡。

　　死者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吉鲁史格，来自四川金阳，3月3日，他和5名矿工一起来到该矿从事耙矿渣工作，3月11日，他从通风井上摔下死亡，该通风井高出巷道37米左右，事发时没有打通，从巷道爬上去非常困难，平时只有炮工上去工作，其他人禁止上去。

　　矿难次日凌晨3时，邓荣生赶回矿里，但始终找不到死者家属的联系方式，最后，通过矿工联系到死者的一个“远房亲戚”，“怎么这么晚才打电话，我们不要钱，只要把人送回来。”对方态度非常坚决。

　　邓荣生希望死者妻子和直系亲属能过来谈判，但该远房亲戚称死者妻子做不了主，身边有小孩要照顾，大量农活走不开，直系亲属大多语言不通，又不会坐车，最后提出自己带着死者的堂侄前往东乡县处理后事。

　　“死者在非工作面出事已经很奇怪，这么大的事，直系亲属怎么也不出面呢？”3月14日，由于在这个“小地方”大家都比较熟悉，在一次闲聊中，邓荣生将矿难一事告诉了正在大走访的派出所所长邹晔，经验告诉邹晔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矿难，他连夜联系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李辉华。

　　3月15日，死者远房亲戚和堂侄抵达东乡并和5名矿工会合，随身携带了死亡证明书、家属委托书等，“死者的堂侄一见面很激动，还抓了我一下，喊着还他叔叔。”邓荣生称，第一次见面他们一直没有提到钱，仍然坚持要把死者尸体送回去。

　　3月16日下午，死者的5名工友和2名亲戚接受警方询问，与死者同班下井的杨某和张某均称，事发前巷道已没有矿渣，死者为了多挣钱，爬上通风井，“我说要下班了，他还要多耙一些，并且向我发了脾气。”杨某称。

　　死者的远房亲戚则表示自己只是帮忙，“会说一些普通话，在处理过程中充当翻译。”但对于死者家庭情况，两名亲戚“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警方随即对死者身份展开核实，发现吉鲁史格的一代和二代身份证上的照片根本就是两个人，其中2010年底新办的二代身份证用的是死者的照片。身份证还显示，死者的5名工友均来自四川雷波，此前该地多次发生矿工杀害智障者伪造矿难敲诈案。

　　调查与谈判赛跑

　　一开始他们并未提出具体赔偿金额，只是暗示类似矿难赔偿金为120万元，后来提出了90万元。

　　警方的介入并没有影响死者赔偿金的谈判，“他们一直很自信，不急不躁。”参与谈判的邓荣生称，双方预期相距甚远，“一开始他们并没有直接提出具体的赔偿金额，只是暗示江西丰城类似的矿难赔偿金为120万元。”邓荣生称，自己则称24万元是本地的“惯例”，不久后，死者亲戚首次提出了90万元的具体金额，但矿方只愿意升至26万元，此后双方提出的金额开始缓慢靠近。

　　3月17日，东乡警方派出的两名警察启程前往死者户籍所在地四川金阳实地调查，“实在是太偏远了。”直到3月19日深夜，刑警大队副大队长饶升其和一名同事才抵达金沙江畔的金阳县。同一天，经过8天的拉锯，矿方和死者家属达成52万元的赔偿协议，“我们也不知道矿难是真是假，所以就当做真的来谈，我们底线是60万元。”邓荣生说，由于警方已派员调查，并已叮嘱矿方“稳住”对方，所以矿方以股东在新加坡为由，拖延付钱时间，但对方只同意延后两天。

　　3月20日，警方通过死者身份证上显示的户籍资料，找到吉鲁史格的父亲和弟弟，他们辨认后否认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吉鲁史格本人，“我儿子现在好好的，人还在外面打工。”吉鲁史格的父亲告诉警方。

　　3月20日中午，正在等待赔偿金的5名矿工和2名“亲戚”等来了20多名警察，“他们一下子好像懵了，没有任何反抗。”一名参与抓捕的警察说。随后，7人被分开审讯。

　　随着警方调查的深入，嫌疑人的阵容也渐渐扩大，除5名和死者一起工作的矿工及2名假亲戚外，负责联系矿厂的莫某、负责办证的日某(女)先后被警方控制，负责抓捕莫某的东乡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教导员侯志坚称，证据表明该团伙策划矿难由来已久。

　　据犯罪嫌疑人卢某交代，2010年9月，他和几名老乡带着“吉鲁史格”前往江西的一个矿上上班，伺机作案，但由于该矿的一名带班矿工脚受伤不能下井，矿上不允许矿工单独下井。由于找不到合适机会，他们将“吉鲁史格”带回四川，并“养在家中”。

　　2011年2月，在卢某妹妹的婚宴上，卢某、张某等5人策划在江西伪造矿难一事，“中间人”莫某提醒他们在江西一般6人一个班，由于“矿难现场一定要自己人在场，不能有外人”，随后他们找到另一个老乡杨某加入。

　　2月17日，张某、杨某等一行6人从四川老家出发，卢某留在家中，并随时准备扮成假亲戚，“吉鲁史格”再次被带到江西，莫某为他们联系了一家江西丰城的矿场，可仅上班三天，该矿就停产了，计划再次落空。

　　3月1日，莫某、杨某等3人来到虎圩铅锌矿，询问包工头邓荣生是否需要矿工并下井“考察”，由于正处于缺工状态，邓荣生答应了他们，并在3月3日晚上开车前往丰城将6人接到矿上。次日，6人分为两班分别下井工作。

　　井下“血腥一小时”

　　“吉鲁史格”掉进井底矿车后，杨某和张某发现他仍有呼吸，又拿起矿石砸了几下他的肚子。

　　经审讯，犯罪嫌疑人还原了井下血腥的1小时。

　　3月11日，他们认为时机成熟，地点选在通风井，因为此前听到炮工说那里“很高、很危险、很容易摔下来”，他们约定另外给动手者2万元报酬，当天杨某、张某和“吉鲁史格”上晚班，按约定张某将分得15000元，而杨某拿剩下的5000元，“因为才刚刚加入”。

　　18时许，3人下井耙矿渣，一直到23时许，张某推的矿车脱轨，杨某前来帮忙，“吉鲁史格”一个人耙矿渣，七八分钟后，车被抬上轨道，此时周围已经没了矿渣，他们以上通风井上耙渣为由，让“吉鲁史格”带路，杨某跟随在后，张某留在下面，由于楼梯陡峭，空间狭小，约37米高，他们爬了二十多分钟，在这个约1米宽，1.5米高，10米长的通风井平台，张某和“吉鲁史格”一前一后面对面工作，“吉鲁史格”背对通风井口，两人先是将塑料桶装满矿渣，然后“吉鲁史格”用尼龙绳拉桶，张某则在后面推桶，将桶中的矿渣从井口倒下去，几桶过后，张某开始行动，当两人将塑料桶移动到井边时，张某先是向前猛推塑料桶，然后立即后拉，事发突然，“吉鲁史格”没有抓住绳子，人失去重心，掉在井底的矿车里。

　　张某和杨某将“吉鲁史格”抬出矿车后，发现他仍有呼吸，又拿起矿石砸了几下“伤者”肚子，随后，一人上井喊人，一人到附近巷道找人。

　　留守家中的卢某得到消息后，立即联系日某，日某在短短几天办理了死亡证明书和家属委托书等证件，并带来了事先准备好的“堂侄”。

　　分工分赃明确

　　中间人寻找/“考察”矿场，“矿工”选下手地方，制造矿难，“亲戚”故意要求运回尸体，抬高赔偿金。

　　团伙中的9人分工明确，分赃也同样明确。

　　据犯罪嫌疑人交代，负责联系招工矿场，并作为中介同矿老板商谈后事赔偿费用的莫某将得到10万元好处费；负责伪造死者身份证、死亡证明、委托书等证件，并提供死者“堂侄”的日某来自四川金阳，在移动公司上班，“有些能力”，她将获得10万元，由于前往东乡谈判的卢某此前涉嫌抢劫案在逃，日某还为卢某办理了假的身份证明；“堂侄”则将获得1万元报酬，因为名字和死者相近，他被日某找来担当亲戚，并被交代“装得严肃一点，要不断追问叔叔是怎么死的”；加入团伙较晚的杨某将得到“动手费”2万元；其余赔偿款由卢某等剩下5人平分，5人需共同支付“吉鲁史格”的购买费用，共计5200元。

　　该团伙在整个过程设计上也是环环相扣。首先日某为死者事先找到“身份”，该“身份”必须没有办理二代身份证，死者带着被冒充者的户籍资料办理二代身份证；中间人寻找合适矿场，事先“考察”；团伙中的矿工利用和包工头闲聊时机，故意提及“家里风俗，死人要大办，女人做不了主”等信息，为矿难埋下伏笔，同时选择下手地方，时机成熟时，人为制造矿难；“亲戚”接到消息后，故意要求运回尸体，以此抬高赔偿金，办证女办理死亡证明书和委托书等；谈判过程中，“中间人”适时加入，商定赔偿金，并用极其难懂的方言应付警方调查。“他们至始至终都认为计划天衣无缝，完全没想到会暴露。”办案刑警称。

　　2007年以来，自福建某煤矿首次发现杀人敲诈作案后，案发地很快向辽宁、云南、湖北等9省蔓延，发案近20起，死亡近20人，大量的涉案人员均指向四川雷波县，案情曾惊动公安部。2010年12月6日，四川在线发布的“雷波县平安建设纪实”显示，该县政法机关协助外地政法部门侦破杀害智障人员，伪造矿难敲诈勒索案共20起，抓获犯罪嫌疑人61人。文章称，当时全县已无非法容留无序流动人员现象，也没有新增相关恶性案件。3月11日，类似案件在江西东乡死灰复燃。

　　“家里没有钱，很穷，就是想赚俩钱，他不被我们带出来，也会被别人带出来。” 犯罪嫌疑人卢某告诉警方。

　　被杀智障矿工身份仍是迷

　　“他当时坐在那里和正常人一样，就是不说话。”“有一次在井下遇到他，我递了一根烟给他，他接了，还不断摇手示意，一名矿工说他在表示感谢。”这是邓荣生和死者唯一的一次接触。

　　——包工头邓荣生

　　“40来岁，一米六几，短发，四川口音，走路有点拐”“是个流浪汉，看上去有点傻”“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犯罪嫌疑人描述

　　“矿难”真相大白，而死者身份依旧无法确认，这个被当成“赚钱工具”的流浪者，留在世间的痕迹只有一张头像照片和一些零碎的印象。

　　“他当时坐在那里和正常人一样，就是不说话。”邓荣生称第一次见面并没有发现死者有什么异样，“有一次在井下遇到他，我递了一根烟给他，他接了，还不断摇手示意，一名矿工说他在表示感谢。”这是邓荣生和死者唯一的一次接触。他还回忆道，只要和他们交流，就会有一名矿工上前阻拦，出事前，他和这名矿工交流过几次，“他提到家里很穷，房子很矮，家里死人的话，亲戚要聚在一起，还要宰猪宰羊。还说他们那边女的都没地位，都是男的做主。”出事后，邓荣生把他们安置在宾馆，但这些人突然改变很大，“他们常在酒店喝酒，菜差了还有意见，一顿饭就要七八百元，去柜台拿烟都是拿‘芙蓉王’，从头到尾没有人流过一滴眼泪。”

　　“现在想来非常后悔，当初应该多了解一些，或许能发现有什么异样。”邓荣生连连摇头，“如果不是案发，就是杀人者拿钱，死者不明不白了。”

　　炮工张秀谦对死者生前几乎没印象，“现在把他们6个人的照片给我看，我都认不出哪个人出事了。”“他们做事不像做事的，有时吃完饭喊他们下井，他们就说‘等一下等一下’，别人二十来分钟出一车矿渣，他们2个小时都上不来一桶，一天也就只能挣到伙食费。”最后一次见到死者让张秀谦印象深刻，“他躺在地上，大声喘气，脸全部肿了，眼睛都看不清，脚上只有一只鞋，头盔和外套都不见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地上分不清是伤者流出来的血，还是暗红色的矿泥。”“如果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个家就毁了。”张秀谦感叹道。

　　犯罪嫌疑人对死者的描述则是：“40来岁，一米六几，短头发，四川口音，走路有点拐”“是个流浪汉，看上去有点傻”“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审讯室里，犯罪嫌疑人一直强调死者是个傻子，还会捡垃圾吃。”办案刑警李斌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