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小龙门’”系列之二 老寿星与“不朽身”

　　宝山的名字很响亮，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当地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跟唐太宗李世民有关，相传李世民起兵抗隋的时候，曾经将大批金银财宝埋藏在这个小山峰。当地百姓流传这样一首歌谣：“东坡到西坡，金银两大锅。要问藏何处，请问皂角棵。”另一种说法是，宝山上数百座摩崖浅窟，是河朔地区600多年历代高僧的灰身塔，就是放置他们骨灰的所在，他们的骨灰都是用金棺银椁盛装，搁置在浅窟的石雕坐像之下。在被破坏的坐像下，确实凿有方形的小石坑，安阳市文联主席张坚先生认为，这些地方或许真的放置过金棺银椁。

　　但实际上，早在东魏年间道凭法师开始建造这座寺庙时，就把这里叫做宝山寺，宝山之名显然另有来历。张坚先生说，虽然这里还没有出土过金棺银椁，但这里是河朔地区600多年历代高僧墓地，却是确凿的事实。

　　道凭和灵裕死后都安葬于灵泉寺，后世河朔高僧慕他们之名，往往在道凭的大留石窟或灵裕的大住石窟附近开凿浅窟，刊刻殿宇塔龛，作为自己的归宿。由此形成了全国规模最大的高浮雕塔林，著名石窟造像专家宿白教授名之为“宝山塔林”，认为它具有极高的历史、艺术价值。1996年，国务院公布其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传奇老人吴云青

　　出了安阳汽车站，记者打的前往灵泉寺采访。问出租车司机知不知道这座古寺，司机爽快地回答：“知道！那儿也叫万佛沟，前几年有个姓吴的160多岁的老人在那儿坐化了。”再问其他的，司机师傅就说不出什么了。

　　他所说的老人叫吴云青，在灵泉寺沉寂百年之后，他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选择此处作为自己的归宿，让这座千年古刹再次走出寂寞山谷，进入人们的视线。人们对灵泉寺已经所知甚少了，但实际上曾经有数百位吴云青那样的“高人”，选择这座山寺作为自己灵魂安息的所在。

　　1998年初夏，本报关于160岁老人吴云青的特别报道曾引起了广泛的好奇和关注，老人的真正年龄和身世也引发了不少争议。人们发现，其实早在1978年《陕西日报》就报道过这个老人，1980年的《新体育》杂志也发表了《访142岁老人吴云青》的文章。

　　1998年9月22日凌晨，佛道双修的吴云青在河南安阳去世。后来有新闻报道说，1998年年初，吴云青家住安阳的弟子苏华仁请老寿星到安阳走动走动，吴云青欣然答应。到安阳后，老人在韩王度村佛祖寺住下。8月末，他在寺中开始辟谷。辟谷后的第十三天，仍然只喝米汤和水，不吃饭。苏华仁慌了，问吴云青是否病了，老人摇头微笑。9月14日，苏华仁能通知到的几个师兄弟都赶到了安阳，大家在吴云青身边会齐，延安、西安、太原的弟子要求将老人接走，老人却摇头。苏华仁问：“您哪里也不去，想留在安阳？”老人点头。又问：“安阳西南有个宝山灵泉寺，您去不去？”老人这才开口说：“那里佛光好大啊，道气好大啊，我去住。”

　　征得灵泉寺文管部门同意后，1998年9月24日，苏华仁等人将吴云青遗体送抵该寺，安放于瓷缸后葬于石塔。苏华仁断言，吴云青修炼100多年道家内丹，必已成不朽肉身（金刚之身），两年后开启瓷缸便可见分晓。但人们对此始终将信将疑。

　　2000年12月24日夜，灵泉寺爆出奇闻，人们按照约定拆开石塔，开启瓷缸，发现吴云青老人仍呈坐姿端坐缸内，衣服肉身完好，银髯飘拂，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将衣服剪去，只见全身上下除因水分丧失而肌肉有所萎缩外，整个躯体保持完好，且富有弹性。

　　记者在灵泉寺看到了玻璃罩后面的吴云青“不朽身”，不能不连连称奇。

　　灵泉寺文物保护所所长孟宪伟介绍说，灵泉寺建在群山环绕的小盆地正中，周围由宝山、岚峰山、马鞍山、悬壁山等八座山峰环抱，小气候特别，每年10月前后，山坳里的野生梨树还能开出灿如云霞的花朵。吴云青看中这里、成就不朽肉身并不是偶然的，灵泉寺过去曾有一位唐代和尚的“包裹塑”，保存了1000多年，50多年前才被人毁坏。神和尚和“包裹塑”

　　除了工作人员之外，还有一个人常住灵泉寺，就是79岁的常家麟老人。他原是附近村里的农民，老了喜欢清净，愿意生活在这山谷里。灵泉寺西侧有一座用古砖和古碑建起的平房，如今闲置了，老人就住了进去。

　　灵泉寺众多的殿宇房舍早已被毁。常家麟说，他小的时候这寺院还完整，大殿的柱子一个人抱不住。中轴线上有山门、天王殿、玉皇阁、大佛殿、菩萨殿、千手千眼佛殿等建筑。僧房、寮舍连成一片。那时候每年的四月四有庙会，十分热闹，庙里庙外都是人。绑的旱船有10多米长，人们都上去求个平安，一次能上去一二百人。

　　大概抗日战争的时候，灵泉寺就剩一个和尚了，寺里有田产，那和尚日子过得富裕，还抽大烟。附近井玉村有几个无赖来寺里要东西卖钱，和尚不答应他们。这些人夜里就来把和尚杀了，点了火，拖上去烧了。没和尚管了，就越来越乱，山上的石像大批被毁，究竟是什么人毁的，都捣腾出去些啥，那是谁也说不清楚了。

　　常家麟说，灵泉寺以前有个很有名的“包裹塑”，大概跟吴云青的“不朽身”差不多，但用泥包裹着，搁在一座带窗户的砖塔里面，跟神像似的。老人们都说那是唐朝的“神和尚”，有知识的人说那是在灵泉寺出家的一位唐朝将军坐化而成。解放前后，附近的村庄要拆了灵泉寺的材料盖房子，当时村支书让常家麟和另外一个人去掀神和尚的塔，常家麟跟他说：“我爹行好一辈子，你爹也行好一辈子。掀了遭罪恶，还是别掀。”可是后来民兵还是把那塔掀了。

　　“神和尚”的包裹泥去掉后，僧衣还结实得撕都撕不破，那僧衣是紫缎子做的，有一个大铜子那么厚。“神和尚”人干了，皮儿都还好，跟吴云青的“不朽身”一个样。民兵们看了稀罕，就把“神和尚”扔到那儿不管了。村里有好心的人看到了，觉得很不恭敬，想着是入土为安，就在“神和尚”的胳肢窝插上杠子，抬到灵泉寺东边的和尚坟埋了。常家麟说，抬“神和尚”去埋的人叫周土山（音），比他小几岁，如今还健在。

　　灵泉寺早已面目全非了，但残存下来的东西弥足珍贵。灵泉寺大门前有一座汉白玉石桥，桥洞上雕刻二龙戏珠及飞天形象，精美逼真，栩栩如生。门前有隋代石狮一对，威武雄壮。院内旧址更有唐代九级方石塔一对，高约6米，据专家考证，这是现存最早的唐代双塔。这两座塔由塔座、塔身、塔刹组成，四角呈抛物线形，很是优美。塔身镌佛祖、弟子及护法神王，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塔座是方形束腰须弥座，四壁均雕刻八幅不同姿势的乐舞伎，各持笛、笙、鼓、琵琶、箜篌等乐器，正在动情地演奏的姿态，展示了盛唐文化的多姿多彩，是研究古代音乐史珍贵的直观资料。

　　灵泉寺东侧，还保存了珍贵的“安道一刻经碑”、“玄林法师神道碑”等石碑精品。

　　当然，最珍贵的财富，还是大留、大住石窟以及安息着数代高僧灵魂的247座殿宇塔龛。六百年造像传瑰宝

　　灵泉寺西侧，吴云青“不朽身”存放处附近，有两座单层方形石塔，两米多高，造型稳固而美观，塔身中部呈束腰状，别具一格。塔顶呈覆钵状，雕刻华丽，四面雕卷叶状纹饰。两塔相距4米许，状如一对小轿。其中西塔为道凭法师的灰身塔，上刻有“宝山寺大论师道凭法师烧身塔”塔铭和“大齐河清二年（公元563年）三月十七”的题记；东塔为陪塔。这两座看似寻常的石塔，其实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石塔，被认为有着重要的价值。

　　东魏时，道凭法师选中了这处幽僻的山谷，并使它成为河朔地区数百年的佛教文化中心。道凭在此创建宝山寺，并在寺东的岚峰山西麓断崖开凿大留圣窟。大留圣窟比大住圣窟规模略大，现存汉白玉坐佛3尊，但也都残缺不全了。东面为卢舍那佛，头部已毁，北为阿弥陀佛，头部、右手均失，南为弥勒佛，头部也被盗去。

　　在这一带，大留圣窟开凿最早。东魏之前的北魏太武帝曾发起了第一次灭佛运动，下令全国僧尼一律斩首，经卷全部烧毁，远不如北周武帝的第二次灭佛来得“文明”。东魏与北齐的统治者虽然尊佛，但有了第一次佛难，卓有远见的道凭选择在距离都城不远的山中凿窟造像，也许是一种自觉的传留佛法的护法行为。

　　1000多年过去了，尽管历经劫难，但最终还是这些被赋予灵性的石头，给我们留存了更多的东西。

　　在大留石窟和大住石窟的招引下，东魏至唐宋各代高僧慕名而来，以两大石窟为中心，开凿自己的摩崖浅窟石龛。

　　从发现的资料看，造像活动持续600多年，上千年来山体滑坡掩埋的石龛无法统计，留存下来的摩崖浅窟达247个，从东到西遍布宝山、岚峰山。用灵泉寺文物保护所所长孟宪伟的话说，这247个摩崖浅窟每个都曾经有着丰富的内容，几乎每个浅窟都代表着一位得道的高僧，一般僧人来不了这里，只有“高职称”的和尚才有资格在这里造像。这里实际上成了河朔地区的高僧墓地。

　　记者看到，浅窟石龛造型精致，样式各异，生动灵异。殿宇和石塔雕刻着承重的力士，个个在重压下张着大嘴，面部扭曲，瞪圆双眼，眼珠似要迸出，四肢与腰背弯曲，全身的肌肉突起，给人以力量感，显示出拼命托扶的艰难。

　　安阳市文联主席张坚介绍说，石龛分别为四个种类，有佛龛、碑龛、屋龛和塔龛，其中佛龛多题铭供养人姓名，塑一佛二弟子或二菩萨造像；碑龛为得道高僧的功德碑，下有龟驮，上有佛像；屋龛是古代建筑的浮雕，直观而真实再现了隋唐时期的房屋建筑造型，其中那些中西合璧的建筑样式尤其珍贵；塔龛多有题铭传略，刊刻高僧所属寺院名称与高僧生平，塔室内有该高僧造像或配有弟子造像，事实上，一座座塔龛组成了一部石刻高僧传。

　　石龛一般都刻有开凿时间，按年代编排即可看出当时600余年中国佛像造型艺术的演变及不同时代的社会风貌，有极高的艺术和史料价值。

　　号称“小龙门”的宝山石窟虽然规模比不上龙门，却也有着自己独特的内涵和价值。如今的灵泉寺是落寞的，但既然当初道凭和灵裕主动选择了进山清修，那么也许安于寂寞就是这座山寺的天性。（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