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仁10年纠偏“以上”“以下”之用法

　　  伏案考究，成了王明仁教授每天的工作。

　　宁夏大学中文系退休老教授王明仁用10年的时间不懈研究“以上”、“以下”之用法，他决意要将“以上”、“以下”在法律法规和政府规章以及有关文件、教材、报刊中的

　　“以上”、“以下”在法律法规用语中是否包括本数？

　　如何正确理解和使用法律法规中的“以上”、“以下”用语？

　　1月12日，带着读者对“以上”、“以下”在法律法规用语中的种种疑问，记者再次来到刚从河北保定讲授“以上”“以下”用法归来的宁夏大学中文系退休老教授王明仁简朴而整洁的家里。

　　案头上，老教授研究“以上”、“以下”之用法的笔记，密密麻麻记了厚厚的好几本，各种法律法规和政府规章条款中所用的“以上”、“以下”用语，被他画了又画，圈了又圈，加上批注。

　　乱用“以上”、“以下”

　　生出种种歧义为了从根子上寻找“病因”，退休后的王明仁教授不断地出入学校的图书馆、资料室，抱回齐腰高的《尚书》、《左传》、《国语》、《战国策》等大量古籍以及近现代文献和当代法律法规、报刊、文件、课本等等。

　　他发现，从有文献可查的上古汉语开始，“以上”、“以下”的表义和用法都是非常明确的。即：它在表达范围时，从来就包括范围的起点和止点在内，也就是包括“本数”、“本级”在内。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始，“以上”、“以下”的用法出现混乱，到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混乱用法愈演愈烈，其表现形式也多种多样。

　　王明仁教授向记者展示出他10年来精心摘录的3000多个“以上”、“以下”例句。其中，当代法律法规、教材、新闻稿件中就摘录了1000多个，并将其归纳出四大类型：

　　乱造并列结构，改变本来用法。如经常出现在法律法规或政府规章中的“两个及两个以上”；“县级和县级以上”等等。《商标法》规定，“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商标注册申请人，在同一种商品或者类似商品上，以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申请注册的，初步审定并公告申请在先的商标”；《典当业管理办法》规定，“省级（含计划单列市，下同）及省级以下人民政府经济贸易委员会对本行政区域内的典当业实施监督管理”，其用语就违背了本来的用法。因为，这里的“两个以上”就包括“两个”在内，“省级以下”也包括“省级”在内，不必使用并列结构，前面的词语纯属多余。

　　王明仁告诉记者，汉语“以上”和“以下”两个语言形式，除了单独使用表示指代以外，主要是同名词性成分N组成N以上和N以下结构，表达范围、概数和方位。表达范围，就是表示一系列的事物或者数量，就是从N往上和从N往下的意思。法律法规中的“以上”和“以下”，一般都是表达范围的。这种用法，范围的起点和止点N本来就包括在范围之内，根本用不着像上述情形那样，乱造“N或者N以上”之类的并列结构。这种并列结构，N明显地不包括在N以上和N以下之内，不符合表达范围的“以上”和“以下”的本来用法。

　　王明仁教授说，在实际使用中，汉语名词成分N是不能同“以上”或“以下”直接组成并列结构的。人们觉得“N及N以上”和“N及N以下”结构太常见了，想变化一下，于是改成“N及以上”和“N及以下”结构，结果越变越不规范，越文理不通。如《机电产品进口管理暂行办法》规定，“进口配额管理机电产品的零部件，根据海关估价，如每套价格总和达到同型号产品整机价格的60%%及其以上的，可视为构成整机特征”等等。

　　滥加括注，表义随意安排。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经济和法制建设的不断发展，各种法律法规和政府规章层出不穷，“以上”和“以下”的使用也越来越频繁。有人自己不明确，又担心别人不理解，于是滥加括注说明。你想“包含”，他想“不包含”；一会儿“包含”，一会儿“不包含”，表义随意安排，进而造成人为的使用混乱。

　　如，“处以上（含处级）”；“省以下（含省）”；这里的“处以上”和“省以下”表达已经很清楚了，所加括号纯属画蛇添足。再如，“1，2以上（不含1，2）赞成票方为有效”，括号内的内容与正文刚好相反。其实，这里如果换成“超过1，2”或“过半数”就不会有歧义了。

　　又如广电部、国家教委发布的《关于教育电视台、教育电视收转台管理暂行办法》规定，“申请设立50瓦以上的教育电视收转台的审批程序同上，申请设立50瓦以下（含）的教育电视收转台，……报省级广播电视行政部门审批并核发频率执照。”这里的“50瓦以上”如含50瓦，界限重叠，分割不清；如不含50瓦，在同一条款里就用法不一，表义自相冲突。

　　再如有个司法解释在前面说“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不含三年）的……”，紧接着又说“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含三年）的……”。这里的“三年以上”，本意是含有三年的，却标上“不含三年”，“三年以下”是含有三年的，再标上“含三年”纯属多余。

　　对此，王明仁教授严肃指出，词语的多义形式和同音形式的表义是由运用时的语言环境所决定的，不是人们滥加括注所随意指定的。这种做法只能造成语言的严重混乱，妨碍语言的健康发展，影响人们正常的社会行为。

　　王明仁教授还向记者列举了一些不仅表义随意安排，就连表达也不规范的例子。如1988年国家物价局发布的《关于价格违法行为的处罚规定》说：“对拒缴罚没款的单位和个人，经县（含县）以上物价检查机构负责人的批准，由物价检查机构书面通知其开户银行予以划拨。”

　　王明仁教授认为，括号的用法是注解前文，注解什么词语，就加在什么词语的后边。N以上和N以下表示一系列的事物或者数量，存在含不含本级或本数的问题。如果需要注解，括号也只能加在“N以上”和“N以下”的后边，不能加在“N”的后边。“N”本身是一个单一的数量或者级别，不存在包含不包含的问题，在它后边加括注文理不通。

　　表义和用法随意列条规定。如，《刑法》规定，“本法所称‘以上’、‘以下’、‘以内’，包括本数。”《民法通则》规定，“民法所称的‘以上’、‘以下’、‘以内’、‘届满’包括本数；所称的‘不满’、‘以外’，不包括本数。”国务院发布的《税收征收管理法实施细则》规定，“税收征管法及本细则所称‘以上’、‘以下’、‘日内’、‘届满’均含本数。”

　　王明仁教授认为，语言的词语是随着社会的发展逐渐积累起来的，词语的表义和用法，是长期使用过程中所约定俗成的，不是用法律条文来规定的。上述条款中“以上”、“以下”等词语的表义和用法，不仅违背语言约定俗成的原则，就是对照它的条文，也会发现许多问题。

　　第一，这里所“规定”的是“本法”和“本细则”的用法，这就意味着还有不包括“本数”的用法存在，但这是违反“以上”和“以下”的本来用法的。所以，这种规定本身就是多余的，没必要的，结果只能加剧使用上的混乱。

　　第二，这里的“规定”，存在严重的顾此失彼的现象。包括不包括本数或本级，是指N以上和N以下这两个语言结构，而不是仅仅指“以上”和“以下”。这种“所称”本身也是不准确的。这些条款所规定的只是包括不包括“本数”，并没有提到其他事物。但是这几个法律法规的条款所涉及的却并不全是数量。如《刑法》还规定，“对于犯罪分子的减刑，由执行机关向中级以上人民法院提出减刑建议书。”该条款里的“中级以上”所表达的并不是一系列的数量，而是等级。如果“规定”里没有提到的等级也包括本级在内，那就是用法不一，自相混乱；如果不“规定”，就不包括“中级”所谓“本级”在内，那就违反了“以上”和“以下”的本来用法，还是一种混乱。

　　第三，“以内”、“以外”、“不满”包括不包括所谓“本数”，早已被语言所约定俗成了，这里的“规定”也是多余的，没必要的。这种做法，正是受“以上”和“以下”使用中的混乱之影响所产生的。

　　第四，“届满”和“日内”的规定错误更加严重。“届”是“到”的意思。“届满”是指限定的时期已到，它前边的数量是单一的，只能有一个，根本不存在包括不包括的问题，它就是指前边那个单一的数量。“日内”不是一个定型的词语，“……日内”，“日”和“内”不能直接组合，这里的规定违反了语言的组合规律。

　　界限重叠，范围分割不清。有些法律法规，由于不明确“以上”和“以下”的表义和用法，当把一系列的事物或数量分割成若干部分的时候，常常出现界限重叠，范围分割不清的现象。

　　如，国务院发布的《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规定，“一次性开发一万亩以上二万亩以下土地的，须经国家土地管理局批准；一次性开发二万亩以上土地的，须经国务院批准。”这个规定中，低的部分的止点是“二万亩”，高的部分的起点还是“二万亩”，界限重叠。“二万亩以上”可改为“超过二万亩”。

　　又如，国务院发布《矿山安全条例》规定，“接触粉尘作业人员，当粉尘中含游离二氧化硅或石棉在10%%以上时，每两年至少检查一次；在10%%以下时，每三年至少检查一次。”这里“以上”“以下”相配合，把数量范围一分为二，界限重叠了。这也是常见的毛病。如果“10%%以下”不含“10%%”，可以借鉴古人常用的表达方式，改用“低于”、“少于”等来表达，不用“以下”。

　　此外，还有起点不明确，不该用而乱用的问题。如，“民警在社区工作时间每周不少于20小时以上”。此句中，“不少于20小时”和“20小时以上”所指范围相同，“以上”二字多余。

　　亟需规范“以上”“以下”用法

　　王明仁教授告诉记者，“以上”、“以下”，不仅仅是两个普通的词语，使用的错误，也不仅仅是语法问题。乱用“以上”、“以下”，不仅是对祖国语言的严重破坏，而且在现实工作和生活中因为不同的理解和解释，引发许多不应有的社会矛盾。尤其令人忧虑的是，这种混乱现象不仅出现在一般的文字中，更重要的是出现在国家和地方的法律法规和政府规章中，必须引起法律法规起草和制定者的高度重视，从源头上杜绝此类问题的发生。

　　王明仁教授说，其实，“以上”和“以下”都是由两个词组成的。“以”在这里是介词或连词，而“上”和“下”同“上楼”、“下楼”的“上”、“下”一样，都是趋向动词。所以，古人常把它们替换成其他相应的动词，如“上”和“往”相替换，“下”和“降”相替换，说明“上”和“下”同“往”和“降”一样，都是趋向动词。N以上和N以下结构表义的关键就在这里。也就是说，N以上就是自N推而上之，N以下就是自N推而下之。换句话说，就是从N往上数，从N往下数。推和数的起点就是N，所以N是包括在内的。弄清了这一点，就可以正确理解和使用“以上”、“以下”在法律法规中的用法了。

　　记者结束采访时，王明仁教授特意找出《人民日报》曾刊发的一篇题为《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的社论，他特别希望记者能引用其中一段话，以引起社会各界的高度重视———“这种语言混乱现象的继续存在，在政治上是对人民利益的损害，对于祖国的语言也是一种不可容忍的破坏。每一个人都有责任纠正这种现象，以建立正确运用语言的严肃的文风。”

　　8票“不包括2/3以上”？职称硬是没评上

　　王明仁教授向记者讲述了这样一段至今让他难以忘却的往事。

　　1994年，宁夏大学评定教授职称，有12位评委参加投票。一位老师得了8票后，评委会负责人却认为这位老师未获得文件规定的三分之二以上票数，不能算通过。这位老师不服地说，三分之二以上应该包括8票在内。

　　这位老师为此查阅了许多资料，找来了相关依据。当他满心欢喜地向负责人出示依据，说明三分之二包括8票时，却迎面遭到一瓢冷水：“那些依据管不着我们！”于是，这位老师的教授职称就因为“得了8票不包括三分之二以上”而“泡汤”了。

　　这件事深深地触动着身为中文系教授的王明仁。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使他决意要将“以上”、“以下”在法律法规和政府规章以及有关文件、教材、报刊中的正确用法，搞个水落石出。

　　（法制日报记者 周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