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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彩票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5月14日06:49 中国青年报

  优游

  我得承认,自己很多时候很庸俗,比如,每次去餐馆胡吃海喝后,念念不忘招呼一声:“哎!开发票!”“个人?单位?”伊们殷勤地问,以为我能报销。

  没混到那个份儿上,索要的原因是:天可怜见,让我也刮刮刮,刮出幸运来!

  有朋友介绍过中奖的窍门,刮开来看见“谢谢您”字样,千万别泄气,拿此发票到税务局的网站上填写,没准儿能二次中奖。身边的幸运儿们欢欣鼓舞:“总算把饭钱给赚回来了!”“这算什么,那次我中了一台MP3呢!”甚至有人说:“我妈妈的手气才叫好呢!我买一万块钱家具,她抽中了一台液晶大彩电啊!”奈何我天生与“横财”绝缘,每每听到这类“开门见喜”的好事儿,就加倍欲哭无泪、觉得惨绝人寰。

  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外“勤勉踏实”才能成功,因此这一路都在奋力躬耕。然而,毕竟不是圣人哲人,偶尔也会同天下所有的平凡人一样,闭起眼来默默祈祷:请允许我不劳而获一回,证明命运对小女子也有偏怜疼爱!睁开眼看,七位号码至多只中两个;联欢会往往只抽中人人有份儿的安慰奖;超市的大喇叭天天都在播“幸运顾客速来领奖……”,我却连一块雕牌皂都没福气捧回,真真应了苏青的那句话,连墙上的每一颗钉子,都靠自己一字字挣来。

  这腰板儿的确是挺得硬气健朗,我却忽地厌倦起这铁骨铮铮的生活,正如我厌倦永远的背水一战,没有温暖绵软的靠山。一天,我跟妈妈说:“咱们家有人会做生意么?”她答:“你问这为何?”我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或许有一天,我江郎才尽文思匮乏,病体支离不能采访,若家里还有个小铺子,也够我们维持到地老天荒!”

  狡兔还需三窟呢!我默默地想。爸妈的公司破产后,他们的退休金不够维持。一年前,是我把他们接到北京来,尽一个独生女应尽的责任,可人困马乏时,“强悍”如我也觉得天地悠悠,怎能与无边命运对抗?“当然没有。你没有退路!只能前进!”妈妈忽然就震怒了,“啪”一下就把围裙解下来,甩在橱柜上。我冷冷地抱住双臂站定,拿自己当局外人。

  类似的对话进行过若干次,直到10月的一天,妈妈的告别辞突如其来:“我们回老家了!你外公就要过八十大寿了。”也好,我还是淡淡地答,不喜形于色也不挽留,那几天正被职称考试逼得五内俱焚,实在没工夫多操心。

  谁知道,妈妈这一去,竟是打算常住了。

  先是打电话,要我把她与爸爸的衣物都寄回去,满满当当装了一麻袋。我说:“你这又是何必?春天过后不就回来吗?果真生我的气了?”她却说:“你外公已经这么高寿,趁你现在还没小孩,我要多多照顾他老人家……”春节后,我明白妈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从未涉足过生意场的她,竟与爸爸一道去表哥的店里打工,在知天命之年再上岗!

  “你是要天下人骂我不孝了!”对着电话我哭笑不得:“表哥一个月开你多少工资?我照给你便是。如果不喜欢北京,便拿着这钱加退休金在家乡打打麻将、串串门子,也过得悠闲滋润!”

  “你这傻丫头哪知道”,妈妈笑了,“如今彩票店最赚钱了,大家都乐意花两块钱买一个希望,每日来店里的人络绎不绝。你爸爸毛笔字写得好,每天都推荐幸运号码张贴在墙上……”她快活的笑,让我多少放下了心,看店的工作也许并不如想像中辛苦,老年人有事情做做对身体也有好处。

  又回复到只剩下我与夫君两个人的生活。有闲钱的时候便给爸妈寄点儿,周末打电话,那边报的都是平安,每日进账多少,多少彩民来访……数字听起来,仿佛很可观。节后的一天,我在msn上碰见了表姐,闲聊后她问:“你不回家到你爸妈店里看看?”“有什么好看?”

  似一出现代的《罗生门》,表姐讲述的版本居然与爸妈讲述的完全不同:“你妈拿出最后的积蓄盘下那个店……他们在关山租了个小房子,煤气灶是我家送的,旧的电视机是舅舅家给的,二姨拿来两个单人床替他们拼作一张双人床……生意听说很是清淡,关山是大学区,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啊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信天不信命,掏钱买彩票的少得很……”

  那么?那么?我怔住。忽然有异样的酸楚,自成年后很少来袭的酸楚,开始“泛滥”上来。

  右手边,为他们买下的新双人床依然保留,红苹果的洁白无瑕的衣柜,漂亮的小吊灯妩媚地泛着光。厨房里的物件仍按妈妈熟悉的方式摆放着,她在北京时常常欢喜地说:“天然气管道就是好啊,煤气坛子隔一个月就得搬下楼去换气,累死人。”妈妈还爱夸我家的马桶,她得了髌骨关节炎,上厕所不能久蹲……可又是什么使妈妈决然放弃她向往、留恋的新生活,放弃现代化的、方便舒适的一切,回到旧式的环境里,以“五十七岁”的高龄艰难创业?

  打电话去问,她只是硬朗地笑,坚持要干满这一年,“除非你生小孩,需要照看”……

  再上餐馆时,我再也不“贪得无厌”地要发票,或热衷于“刮刮看”。其实最大的幸运一直攥在手中,只是我一直都当作手中沙。当五十七岁的老妈妈还要担当二十八岁女儿的退路与靠山,上天已完美地展现了他所能展现的最大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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