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叶倾城
神交已交的朋友到北京来，我们在不见荷花的后海边喝一杯茶，我随手抚过他的头，他新生的发茬微微割我的手掌。
回到他的城市，他在电话里这样对我说：“你说话时候眼里都是笑，像一个姐姐或
者妈妈，但不像你的小说。”他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也不像你给我讲的你的生活，你这么慈眉善目的人怎么可能这样……或者那样……更或者……”
我终于扑嗤一声笑出来：“阁下的意思是，我对你编织了一个绚烂的伪生活，以自高身价———我要真有那工夫，我何不营造给读者看，他们才是我的衣食父母。”
然而我明白他的意思，所有的艺术家似乎都承担平行的两项任务，一，创造艺术品；二，把自己的生活变成艺术品。在作品里放浪形骸，私生活就不可以循规蹈矩；在诗歌里狂热讴歌爱情，就要有为爱而决斗的勇气；能写最激烈最缠绵的《天鹅湖》，就得凄然喝下一杯含霍乱病毒的水。没有传奇，造也得造一个出来，否则，会让传记作家为难。
我忽然看见我与朋友在路边买的一张碟《巴尔扎克传奇》，巴尔扎克就是这样的艺术家。为文，他写出90余本《人间喜剧》，与“神的悲剧”抗衡，巴黎俗艳至无比灿烂的生活，自此永垂不朽。为人，他也是华丽的交响乐。他单纯也高度追求名利，他书写最纯净的灵魂，却为了进入他一直艳羡的沙龙，跟市侩庸俗的公爵夫人鬼混。他不好看，粗鲁暴躁，他穷奢极欲，把自己的家弄得金碧辉煌。他负债累累，为钱而写作。他曾因酒醉鞭名马，每因情多累美人，有人他碎过心，他也为人碎过心……他只活了五十一岁。在小说家里面，不算长寿。有人说人生不在长只在精彩，所以也不必代他说天妒英才。
成为一个传奇性的艺术家，是大部分艺术从业者的心愿。但，那个巴洛巴华美风格的时代早已遁去。斯时的所谓传奇，无非搞搞男女关系，隐世一两年，去海外游历下。没有传说，主动从自己的博客开始口口相传，若有若无，影影绰绰。大家不好奇，那就出尽一切力量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这些，只是广告，纯粹的商业化。
而我，还是愿如一叶大江轻舟，水去哪里，我去哪里。不织造传奇，也不回避，我那有限的想象力，宁愿投给无限的文字，也懒得用在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