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春鸣
慵懒地过了一个春天，井台沿长满了茼蒿，来不及采择，开出了清秀的黄花。很早醒来，决定把门前的地整理一下，种些青菜。前天栽下去的番茄秧已经活了，叶子竖着，像一群小耳朵。小树很快活地跟着一群蝴蝶奔跑，拿长长的野麦穗喂邻居拴在草地上的羊。一阵大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妈妈，你种菜的样子和小白兔很像的。
但是小白兔不会发手机短信，我会。张云说好羡慕我的田园生活，下个星期天也想来体验一下。“桄榔叶暗蓼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这本来是全部的生活，却被都市的朋友误作一副休闲的图画了。小时候，在青砖的外墙上，父亲用毛笔抄了很多诗词给我背。书法与唐诗的结合，曾是我幼年生活中的大美。房屋几次翻盖，二十几年过去，飘逸的字词仿佛仍在。抱着清凉的水罐经过一堵已然消失的墙，常为那些远去的零章断句绊住，“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熟梅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在烛光渐暗，画屏逐渐模糊时入睡，梦到江南的雨夜，笛声从船中飞出，驿桥边人语隐约……对唐朝的人，那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隔了一千年，于我们，却是诗，是落在线装书上的一个发黄的雨点。
我家的宅子也曾四面环水，现在只剩下屋后一段长满水花生的小河，却是小树心中的大海。满园青竹，没有一杆可以用来做笛，小树问我这是否就是森林。一百厘米高的小树，只能用蚂蚁的视角来仰观缩小的自然。而笛声早已和闲情雅致无关，无关风月，一切音乐，学了就是用来考级的。我的一个朋友，曾经清雅如白兰花，她写散文，爱用“宋词”，“宋词一样的女子”，“宋词的午后”，结了婚，有了女儿，养到七岁，图画六级，钢琴六级。只有一人，我的硕士同学，背包里永远放着一本宋词，线装书的留白处，不时画着长眉入鬓，珠环玉翠的仕女侧影。她是那种即使用凤仙花来染指甲也不觉得作的女子，后来去了景德镇陶瓷学院，教艺术美学和艺术欣赏，她的毕业论文是论《神奇密谱》的音乐美学思想，她留给我的回忆，正像一缕穿林打叶的琴音。也许我们都是通过泥土回到唐代和宋朝的人，她做陶，我种菜，用各自的方式来收获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生。
网上有消息说，中国的第一颗人造太阳试验成功了。它的诞生意味着将变革世界能源供应格局，1升海水的能量可转为300升汽油热能。原来科学家们才是最有诗意的幻想家，并且能把幻想变成现实。有了第一颗，必然还有第二颗第三颗吧，我不能想象满天都是太阳的情景，李白和柳永也不能，“独坐长门愁日暮”将变成“独坐长门愁日多”了！我们会因为有了那么多的太阳感到温暖么？艾草、湛蓝的天空以及四季所有的节令都直接来自太阳或从与太阳的比较中得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是唐朝游子共有的心绪，“断鸿声里，立尽斜阳”是唐朝诗人惯有的姿态。失去了“一声画角日西曛”的日子，那么多唐朝的幽思和愁绪去何处安放？我的鸡鸭牛羊又怎知归巢？
用力将一棵棵青菜摁进泥土，我的享受着人造太阳的后人，也许还会像我一样伤感，也许不会，因为那时，离唐朝已经更加遥远，线装书，甚至纸质的阅读都不复存在，谁还会有“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的惆怅和期待？最可怜的是那些动物，比如狮子和羚羊，当早晨来临时，它们不知道该朝哪个太阳的方向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