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西并校:农民的福音还是困境?(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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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8月29日03:48 山西晚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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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55万的桑原中学被撤并后,它现在的惟一“功能”是长草
郝家坪村的冯丽、冯伟兄弟俩,在城里上了一个学期便双双失学,现在侯马的一小饭馆打工
桑原村的家长们围在一起说并校的事 核心提示 汾西县2005年秋季撤并了四所初中:桑原中学、麻姑头中学、加楼中学和白衣中学,1000余名15岁左右的学生负笈离乡,到7.5-30公里外的陌生地方读书。在这批学生背后,是一群数量更大的农民。他们中的很多人抛弃家业,外出照顾孩子,开始了一种地地道道的“盲流”生活。 记者对汾西7个村的调查表明:子女被迫“进城”上学,农村家庭户均年增加负担2000元。对桑原、麻姑头两地3个村的调查表明:学校撤并后,因“经济不堪重负”、“路途遥远,种地和照看孩子不能兼顾”等原因而导致的失学率,三村分别为22%、16.4%和25.9%。 原桑原学片范围内6个村委证明,因孩子进城读初中或到桑原上完小,造成37%的农村人口被迫离土流散,近1/10农村耕地抛荒,50%以上的村庄年龄结构畸形,没有壮年劳动力,没有儿童欢笑。 对20多位学生家长的采访表明,100%的农民激烈反对学校撤并——— 新闻背景 教育部紧急措施调控农村并校之举 2001年,国务院作出“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全国各地纷纷以“改善办学条件,优化教育资源,提高办学效益”为目标,大规模撤并学校。5年后,这一举措下的负面问题大量出现。教育部归纳,主要有“撤并农村学校使农村出现新的上学难”、“合并后的学校班容量过大难以保证教学质量”、“学校费用过高超过当地群众承受能力,加重了农民负担”、“寄宿制学校建设滞后,给学生造成生活困难”和“部分地方造成学校资源浪费”等。今年6月9日,教育部紧急出台一个《关于实事求是地做好农村中小学校布局调整工作的通知》,又从6个方面对“调整中小学校布局”提出要求。关键强调“以人为本”。在工作原则上,强调务必“实事求是”、“因地制宜”、“稳步推进”,“具备一定条件的农村学校可暂不撤并”、“防止因撤并造成学生辍学”等,试图挽救农村中小学撤并中的负面效应。 然而让人痛心的是,教育部的矫正性文件在6月发出,汾西县的初中撤并在2005年9月1日前已经完成,一些人们不愿意看到的后果已经酿成。桑原、麻姑头、加楼、白衣四所初中的撤并,呈现出了教育部所指出的几乎所有问题,成为一个“标本性事件”。 撤并学校造成农民大迁徙 村村不满,人人抱怨。采访前记者没有想到,汾西县的中小学校撤并已经在农村达到了如此不得人心的境地。 我们原先设想,至少村一级干部能为并校作点辩护,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我们走访了桑原村委、席家原村委、独堆村委、洪原村委、南梧村委、贯里村委和麻姑头村委7个村委,所有普通村民和村委会成员都激烈反对撤掉农村学校。并有5个村委向记者写了书面材料,详细反映学校撤并给本村带来的重重困难。另外两个村,则由记者本人做了详细的调查记录。 “当官的都假设我们能像城里人一样消费,但事实上不能。”席家原村的杨某说。据席家原村支书梁云贵介绍,该村委9个自然村1850人,报表上的年人均收入是1200元,但“有一半人达不到”。 2005年秋天桑原中学被撤并后,席家原的初中学生被迫到17.5公里外的汾西县三中上学,而距县城更远的,如董家沟,则有25公里,全部是沟坡路,不通客车。 十五六岁的孩子到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他们不能照料自己的生活,有可能染上上网之类的恶习;两个星期放一回的假期,因为路途和交通问题变成孩子们的“长征”———所有这些现实问题让农村家长只能做出一个选择:陪着子女去上学。 梁云贵介绍,席家原9个自然村,因为小学撤并和中学撤并,有3/4以上的村民抛家舍业,去汾西城或桑原村陪读;1/4的农村耕地因此抛荒。以席家原村和董家沟村为例: 席家原有人口500余人,现常住人口117人,流散率为77%,主要原因就是“进城照顾孩子”。董家沟有人口220人,现常住人口48人,流散率为80%,有近一半流散人口的流散原因是“照顾孩子”。 综合桑原、席家原、独堆、洪原、南梧、贯里六个村委给出的数字,在原桑原学片,因为小学和中学的撤销,造成近四成(计算数字是37%)的农民被迫离乡,造成十分之一左右的耕地抛荒,给农业和农村带来了较大的负面影响。 店头,辛酸的陪读村样本 “如果村里有学校,我们绝对不愿意来这里租房子居住。没有活干,又不能养猪,不能喂牛,只能打零工,挣不到钱。我们图什么?还不是担心孩子?”汾西县城店头村住着的一大群女性家长们围着记者说。———店头是汾西三中的农村学生家长们集中居住的地方。 店头,汾西城西的一个城边村。该村原有人口不到2000人,现在实际居住人口约在6000-7000人。绝大部分是来“给孩子做饭”的农村学生家长,且以女性居多。 一年前,店头的窑洞出租,每月是几十至100元;汾西县撤并四所乡村中学后,大量农村家长进城,现在的窑洞租赁行情是每间每月150-200元。加上水电费,一个学年得花2000-2500元———这个成本当地教育部门不予统计,也不予承认,认为跟教育行政没有关系。但此成本确实在发生。 进城的学生家长没有任何固定工作可做。一般情况是:男的去下“黑口子”———他们是汾西县曾经存在的无数“黑口子”的工人主力军。女的尽可能找一些零工,或者什么事也不做,只为孩子做饭。今年以来,“黑口子”大量停工,男人们大量失业。 二丑就是这样一个陪读父亲。他说,要是在村里,种点庄稼,喂几头猪呀什么的,虽不富裕,但生活总能过下去。城里租的家谁让你喂猪?不能干“黑口子”了,就只能借钱生活,供娃娃念书。 因学校撤并而导致的进城陪读,正成为改变农村人口和经济面貌的重要因素。这种改变不是自发的,不是自然的,而是被“孩子”撕裂的。农村家长们被迫进城后的困顿处境和盲流状态,已经成为迁入地的重大社会问题。 一笔经济账:农村学生每年户均增负2000元 “让你们进城里念书你们还不愿意?”———桑原村支书齐建生告诉记者,他若干次找汾西县主管教育的领导反映桑原中学被撤并后的困难,县领导都是这么训斥他的。但齐建生称:“我不认为城里水平有多不好,但在城乡差距短期内不能消除的情况下,农村的问题还必须在农村解决。赶村里学生进城,在经济上不现实。” 在桑原村,十几位本村和外村的家长们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桑原初中被并入汾西县三中,他们的经济负担每年每户至少要增加2000元。(据记者了解,原桑原乡农民年人均收入约1200-1300元;原麻姑头乡农民年人均收入200-300元。) ———桑原村有中学时,学生伙食以每家背粮送菜的形式解决大部分伙食费用,其余的,男孩子每月再给60元,女孩子再给50元,就足够吃饭。孩子们上学时,还可以从家里背上干粮,从而省出大量的吃饭钱。 但到县城上学后,吃饭和穿的用的完全用现钱,农民负担马上加重。仅吃饭一项,以在三中上学为例,平均起来女生每月需150元,男生需200元。一学年增加费用1000-1500元。农民在自家的粮食能否卖掉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先就要支出现金。这两种支付方式的不同,使农民对子女进城读书感到极大的不便和支付上的吃力。 日常消费一项,学生进城后大量增加。如果在本乡上学,学生离家相对较近,吃穿用度尽管档次低一些,但基本可以从家里获得。在桑原中学时每生每月给5元,到县城的三中后,每生每月需50元。这一项,每生每学年要增加费用400-500元。 因为学校撤并后,交通费必然增加。以麻姑头学片为例,麻姑头中学撤销并入僧念中学后,僧念到麻姑头17.5公里。学生坐公共车,一趟4元,每月16元,一学年约需150元。再加一些其他费用,如父母探望发生的费用等,桑原、麻姑头等4所中学撤并后,每年给每个农村学生的家庭增加的经济负担在2000元以上。 ———事实上上述算法是最基本的和最保守的,不适合大部分学生家庭。正如上面所说的,大部分的农村学生家长,选择了随校陪读的道路。这时,他们的伙食费可节省一部分,交通费可节省大部分,但费用中将加入每年2000-2500元的租房费用,总体上增加的负担都在每年3000元以上。 触目惊心的学生失学高峰 主要因为经济上不堪重负,汾西县4所乡镇中学被撤并后,在某些地方形成一个失学高峰。许多本可以接受完义务教育的学生,走上了辍学打工的道路。 据洪原村委出具材料,学校撤并后,该村初中学生共有50人,失学13人,失学率为26%。独堆村委材料证实,该村共有学生70多人,学校撤并后失学20人,失学率为28%。 麻姑头中学并入僧念中学后,麻姑头本村7个初中生失学,占本村初中生四分之一———李军等5人是因为并校后家里供不起,路太远。吴伟伟等两人是因为“僧念学生欺负得不行”。 桑原村本村农民齐桂兰的两个孩子王晓晓(15岁)、王晓娟(13岁),在桑原中学被撤后,到汾西三中上了一季就辍学了。原因是负担比在桑原时增加了两三倍,供不起。 郝家坪村的马君、马灵兄弟俩(16岁、15岁),也是从桑原到汾西三中念了一季后即辍学。原因是经济负担成倍增长,家里供不起。 桑原村李欣(15岁),在桑原中学撤并后因家里进城负担太重失学。 河底村李忠明(16岁),从桑原到汾西三中后,今年春季辍学,原因是城里学生问他要钱,不给钱就打。 …… 汾西三中41班,去年合并时有学生75人,有72人是桑原的学生。2005年过了一个寒假,有近30名学生流散,一个班只剩下一半多。其中李欣等人都是辍学不念了。 调查表明,汾西县进行中学撤并后,造成一个新的失学高峰。主要原因是并校成倍地加重了农民的负担。 并校:汾西学校具备条件吗? 调查表明,汾西县4所被指定接收别的学校学生的学校,记者走到的3所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 汾西三中被指定接受桑原中学,不知什么原因,在接收了桑原学片500多名学生的教育义务后,这个学校反而拆除了大餐厅,将2500余平方米的学校地盘卖给汾西县审计局和劳动局搞商住两用楼开发。记者来到汾西三中时,正是初一年级招生,高一年级新生注册的时候。按自己的服务区,初一应招6个班,而直到现在,才招到不到250人;高一年级两个轨制,应招110人,开学只招了80人。本片内的许多学生,因为路远,负担不起费用等因素而别投他校,或者辍学。 汾西二中在2005年秋季接收了加楼中学,但由于一直定位在“市民学生”,从来没有餐厅和宿舍楼,根本不具备合并寄宿学生的条件。2005年9月,200名多加楼学片的学生来到二中后,没地方吃,没地方住,只能在汾西城内到处租房、“包灶”;汾西城内房租价一时猛涨。直到记者采访时,该校仍没有吃住地方。 僧念中学盖起一栋新教学楼,而本地由于经济条件不错,学生们纷纷到临汾、霍州等地去了。留不住本地学生的僧念中学,被指定“收编”了一所离它17.5公里远的学校———麻姑头中学。原麻姑头学片的初中生只能因此成为“苦行生”。原麻姑头中学的学生孟康康,家住在东庄村。麻姑头中学被并入僧念中学后,孟康康从家到学校要走25公里。去年腊月放假,腿有残疾的孟康康踏着没膝的大雪,从下午5时往家走,第二天凌晨才走回家。需要说明的是,汾西县的绝大部分村庄,处在坡大沟深的黄土峁中。这里人基本不使用自行车,公交客车班次间隔太长,他们在许多时候仍然只能是“走路”。 这些情况给被合并学区内农民造成的负担十分沉重,但在当地个别政府官员口中只是“改革中存在的一些问题”这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对话汾西县教育局局长 汾西县进行的中学撤并,至今正好过去了一年。在听取了农民家长的大量抱怨后,记者走进汾西县教育局,期望从另一个角度听取对并校一事的正面评价,从而实事求是地描述学校撤并问题。 记者从“优化教学资源”、“提高教学质量”、“提高办学效益”三个方面,以桑原中学并入汾西三中为例子,和闫局长进行了对话。 闫玉记认为:“汾西三中的教学条件肯定比乡下好。因此桑中并入汾西三中,可以说是有效利用了优质资源。”记者采访到的事实是:汾西三中合并桑中,硬件上基本不存在困难。但“整合资源”后的现状是:农村学生到汾西三中后,因为经济原因和校风原因,在今年春季开学后大量转学、失学。41班合并时75人,过了一个寒假,只剩下30多人。57班在春天开学时,有近20人不去了。 两校合并后,教师一部分去了汾西三中,一部分“待岗”,一部分到了私立学校。而所有这些人,财政工资一分没少。两校合并后,原桑原中学投资55万元建设的校园被闲置长草。 对于提高教学质量和办学效益,闫玉记说:“我认为这是个长期的事,现在才一年,效果还看不出来。”但记者采访到的今年汾西县中考成绩,从一个侧面反应出了部分结果:今年中考,全汾西县“一类重中”达线12人,其中,汾西三中1人,私立的阳光双语学堂11人。———阳光双语的校长是汾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名誉校长”是教育局长闫玉记。 记者问,教育部门如何看待低龄学生转学、家长被迫陪读而造成的农民流散、农业凋敝、土地抛荒等社会问题,闫玉记回答:这样的问题是存在的,但这不是教育部门的责任。撤并学校考虑的目标是整合教育资源,提高教学质量,没有鼓励家长陪读。 对于因学校撤并造成一些地方,特别是偏远贫困山村适龄学童辍学的问题,闫玉记说他也十分关心这种情况,每次下乡都要问。记者进一步问,你有没有问过原麻姑头乡转到僧念的学生失学率有多高,你最后一次去僧念是什么时间。闫玉记说,他的印象中,只有两三个人失学;他查问的时间是暑假前的那个学期。然而记者入村调查表明,在原麻姑头学片,仅麻姑头本村,就有7个初中生因学校撤并而失学。现在该村还有20个初中生在读。其失学率为25.9%。 “两免一补”莫名缩水 汾西县中学撤并给农村学生的家长带来沉重的负担,汾西县教育局长闫玉记却认为,教育行政部门已经对农村学生实行了“两免一补”,可以减轻农民负担。闫还向记者保证:这是国家给的钱,教育局已“严格监督”各校发放,对农村学生的覆盖率达100%。这笔钱,是谁也不敢动,不可能动的。———然而记者与同日在永安镇的后河底、神底、下桑原三个村得到了贾建忠、冯金明、齐元林和贾艳4位家长的亲笔证明,证明他们家在三中读书的孩子在2005年秋季学期未得到全额“两免”。其数额是:交320元的,年底只退回92元;交300多元的,年底退回120余元;交320元的,年底退回120元;交425元的,年底退回100元。 综合初中三个年级的不同费用额度,“两免一补”如果真能执行,平均每学年可减轻每户家长的负担六七百元左右。但“两免一补”是针对农村的所有学生的,不是因为学校被撤并才给的。因此这笔补贴和“学校被撤销后农民新增加的经济负担”没有关系。闫局长的这一解释是混淆了概念。 结果正好相反的是,农村学生本应该享受到的“两免一补”,在汾西县莫名“缩水”,又一次加重了农民负担。这些应给予学生的国家下达的款项究竟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复校,此起彼伏的呼声 2005年秋,汾西县决定撤并上述4所中学时,就遭到了至少是桑原和麻姑头两个学片内农民的强烈反对。桑原学片由桑原村支书等人多次到县政府协调、在县人大会上反映;麻姑头学片有30多位村民于2005年8月份连续7天到县政府各部门请愿,要求保留麻姑头中学。但这些意见和行动完全被汾西县有关领导忽略。 现在,中学撤并给农民带来的不便和经济上的沉重负担越来越凸显。反对撤并,要求“复校”的意见,在汾西县已经呈现一种弥散性的状态;赞扬撤并、称颂“布局调整”带来种种“好处”的说法已经只限于在县个别官员口中才能听到———8月24日下午,记者在汾西县教育局办公室刚见到闫玉记局长的时候,闫就正在接待勍香镇庞家岭村两个村委的上访,此二人带着书面材料,请求恢复被撤销的庞家岭小学。闫玉记回复,会马上派人考察,只要条件符合,可以恢复。 桑原学片、麻姑头学片,现在也都有农民呼吁复校,并在各方奔走。 我们至今不知道,因为学校撤并给农村带来的困难、困惑、经济负担将由何种方式解决?低龄孩子上学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由此导致的农民迁徙流荡、大量土地抛荒,有没有人关注和研究?农村中小学如果先撤销而后又复校,这种巨大的成本将由决策者承担,还是由社会承担? 本报记者 李旭东(来源:山西新闻网 山西晚报网络编辑:闫芳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