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体坛的“秋菊打官司”

　　前火车头体协中长跑运动员艾冬梅（左二）、李娟（左一）状告教练王德显（右一）侵占财产案包含了师徒反目、血泪控诉、金钱以及暴力等等戏剧性因素。制图／宗岗

　　本报记者袁名清 北京报道

　　11月22日，北京通州。冰冻、阴冷。一间寒意肆意游荡的出租房里，艾冬梅与记者相对而坐。

　　在这个前马拉松冠军脸上，已找不到丝毫过去的意气风发，25岁的容颜，只有疲惫与憔悴。

　　弹指8年。她的叙说，有梦想，有辉煌，但更多的是暴力与谎言……我们真实地记录下这一切，记录下一个14岁的姑娘是如何从最初的憧憬坠入最后的噩梦，记录下那一段曾经“不自知，或自知不自拔，或自知欲自拔而无力”的心灵苦旅。

　　而我们不知道，在中国竞技体育的路上，还有没有更多的“艾冬梅”？

　　“最初觉得他挺可亲的”

　　潇湘晨报：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王德显马拉松训练队的呢？那时你多大啊？很能跑吗？

　　艾冬梅：那是1995年11月，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14岁，正在黑龙江省体工队，刚去不久，也是马拉松，王德显的火车头队与黑龙江省体工队都在山海关训练。我从小就挺能跑的，我觉得我有点天赋。

　　潇湘晨报：为什么会跳槽到王德显的火车头队呢？是他特有名吗？还是有其它原因呢？

　　艾冬梅：他当时没有名气，因为当时王德显说火车头队比黑龙江省体工队要好，管食宿，而且他承诺，只要进入全国第三，就能成为正式队员，把户口迁入北京，退役后安排工作；我家庭条件困难，家人一想火车头队待遇不错，就跳槽了。

　　潇湘晨报：你对王德显第一印象怎么样？

　　艾冬梅：最初我觉得他比较慈祥，挺可亲的。

　　潇湘晨报：当时有没有想到成为一个长跑明星呢？

　　艾冬梅：没想，那时太小。

　　潇湘晨报：说说你们训练的情况吧？

　　艾冬梅：夏天一般4点半起床，冬天5点，上午一般是跑40多公里，下午先跑一个5000米，然后跑3个1000米，3个400米，3个200米。

　　潇湘晨报：这么训练累吗？人受得了吗？一周训练几天呢？

　　艾冬梅：肯定很累，可是没办法，我们天天如此，没有休息，运动量大的时候接近70公里一天。

　　潇湘晨报：那你们平时吃些什么？营养跟得上来吗？

　　艾冬梅：早上吃馒头，两个鸡蛋，咸菜，喝豆浆；中午有牛肉馅做的牛肉丸，外加两个素菜，一般是6斤牛肉馅吃两顿，牛肉是我们所吃的最好的菜肴，20来个人吃呢，基本上就是这些，有没有营养你想想。

　　潇湘晨报：队里有没专门的营养师为你们搭配食物呢？

　　艾冬梅：没有，除了队员，就是王德显的亲戚，侄女、外甥，他们负责伙食与采买。

　　“他经常打人”

　　潇湘晨报：王德显平时对你们要求严格吗？训练中又怎么样呢？

　　艾冬梅：他是两个极端，好的时候特别好，大部分时间对人都挺严酷的，他经常打人。

　　我第一次见他打的是孙英杰，那次我们在河北承德兴隆雾灵山训练，此地海拔高达两千多米，孙英杰贫血，跑不动，王德显说她装，皮管、柳条等物轮番向孙身上击去，追着打……我惊呆了，小心翼翼闪在一旁，什么也不敢说。

　　潇湘晨报：你平时挨过打吗？

　　艾冬梅：我在队里比较听话，成绩又上得比较快，平时算被打得少的。1999年4月，在山海关训练时，我腰痛，受伤了，实在跑不动，他的皮管就过来了，我就站着让他打，因为我知道他打人时，你不能躲，不能挡，也不能哭，否则会打得更厉害。这一次我特别伤心，哭了一晚。

　　潇湘晨报：你如何看待教练体罚队员的呢？

　　艾冬梅：有时候运动员到了一定极限，突破有难度时，教练用一些手段逼一逼，可能有利于成绩的提高，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打，在训练时打人可以理解，但平时打就无法理解，很愤怒了。

　　潇湘晨报：经过与王德显8年的接触，对他感觉如何？

　　艾冬梅：害怕。我现在离队这么久了，不敢跟他见面，跟他打电话，还没拿话筒，手心就冒汗，心跳加剧。

　　错过悉尼奥运留下终生遗憾

　　问：你第一次在全国大赛中拿名次是什么时候呢？

　　艾冬梅：是1996年年底，在大连马拉松比赛中，我拿了个第2名，随后在1997年的第8届全运会的马拉松比赛中拿个第3，这个第3名还救了濒临解散的王德显这支中长跑队，因为当时全队成绩不太好，火车头体协领导说：“这次没拿牌，就解散中长跑队”。比赛前王德显把希望寄托在孙英杰身上，但这次孙英杰没拿到。反而是我拿到了。

　　问：那你是你们队的有功之臣啊！

　　艾冬梅：是吧！

　　问：你的辉煌时期是什么时候呢？

　　艾冬梅：应该在1999年吧，这年我先是在乌鲁木齐马拉松赛中拿了个第2，然后在北京国际马拉松赛中夺了冠军，不久，又在大连马拉松赛中夺了冠军，最后在日本千叶马拉松赛接力赛中拿了第3名。

　　问：一年之内拿了两次冠军很不错啊！那你为什么没能参加2000年悉尼奥运会呢？

　　艾冬梅：当时我跟孙英杰已通过了国内的选拔赛。中国代表团也确定我和孙英杰代表国家参加，但后来国家决定田径队不参加奥运会，所以就错过了。这是我终生遗憾。

　　问：你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应该有不少的奖金吧。

　　艾冬梅：是有一些，折合人民币应该也有几十万吧，但奖金全被王德显拿走了，领完奖金还不能看，直接上交他，一分钱我也拿不到，只要能不挨打，我就很庆幸了。

　　问：你是什么时候退役的呢？

　　艾冬梅：2003年，当时，我脚受伤了，不得不离开。

　　只想拿回工资，不愿意和解

　　潇湘晨报：法院什么时候受理你们的起诉的呢？

　　艾冬梅：9月18日受理了，我们当时很高兴，原来还担心不受理。但奇怪的是，几天后，我们的工资从800元降为300元了。

　　潇湘晨报：你们提出了什么样的诉讼请求呢？

　　艾冬梅：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只想拿回我们的工资，被吞掉的工资。我们现在才知道，调入体工队，退役后安排工作，全部是王德显的谎言。尤其气愤的是，我们的工资都被他吞了。

　　潇湘晨报：有多少工资呢？

　　艾冬梅：我是2002年才拿到工资卡，郭萍2004年才拿到工资卡，当时我卡上只剩2000多元，郭卡上只剩7000元。

　　潇湘晨报：那你们估计有多少工资不对呢？

　　艾冬梅：我这儿大概有11万多被扣了，郭萍有9万多。

　　不会让女儿练体育

　　潇湘晨报：你在博客上，在为你丈夫王启海找工作，现在找到没有？

　　艾冬梅：问了一个招聘的，在东三环，才1000元一月，还不包吃住，一个月路费就是4百元，所以做不了，所以想找个离家近的。

　　潇湘晨报：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呢？条件如何？

　　艾冬梅：我和丈夫、8个月的女儿，还有郭萍，租住在通州的一出租房里，房租要600元，而我们3人的工资加起来才900元，日子可以说很艰难，这几天女儿病了，看病就花了500元。

　　潇湘晨报：你到体工队时是念几年级啊，现在你是什么学历？将来怎么打算呢？

　　艾冬梅：我以前才念到小学6年级，郭萍是念到初二，后来训练肯定没有时间念书了，虽然我现在有华东交通大学的本科，但还是个文盲，这次遇到了不少的好心人，将来一定好好回报社会。

　　潇湘晨报：你女儿长大后，如果也喜欢体育怎么办呢？因为你和你丈夫都是运动员，不排除遗传因素。

　　艾冬梅：我不会让我女儿再干体育，决不。

　　郭萍的更严重，两只脚都变形了

　　潇湘晨报：同为王德显的学生，和邢慧娜、孙英杰相比你有什么感慨？

　　艾冬梅：邢慧娜不同，她是国家队的，王德显不敢动她，孙英杰现在脱离了王德显，这是明智的，我也希望她在2008年奥运会上表现出色。

　　潇湘晨报：有人说，艾冬梅的悲剧就是中国竞技体育、金牌战略的悲剧，如果说邢彗娜、王军霞是这种畸形机制的胜出者，受益者，而你则是这种机制的失败者，受害者。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艾冬梅：我不同意这种观点，我觉得只是我遇上的教练不好，而火车头体工队又偏袒他。

　　潇湘晨报：现在体育界遴选苗子都是从小着眼，一些教练往往掌握着运动员的生杀大权，由此产生一种家长制的人身依附关系，作为一名亲历者，你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艾冬梅：对于别的队情况我不了解，我们队王德显如果称得上家长的话，也是一名很残暴的家长，在现实生活中会有这种家长吗，你说？

　　潇湘晨报：听说你们脚上留下伤病是吗？是如何留下的呢？听说有医生为你们治疗，效果怎样呢？

　　艾冬梅：都是训练留下的，因为那时小，什么都不懂。最近找国家康复中心的专家看了，专家说关节变形，一个原因是训练时运动量过大，影响了正常发育，另一个原因是当时营养跟不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鞋不行。治疗的话，效果不会很好。

　　潇湘晨报：那会影响你们正常生活吗？

　　艾冬梅：肯定会，我们站久了都受不了，郭萍的更严重，两只脚都变形了，我们连皮鞋都不能穿了。

　　潇湘晨报：那治疗的费用怎么办？当时体工队跟你们买保险了吗？

　　艾冬梅：哪里会买啊，现在全靠好心医生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