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代农民工调查4：不平等令农民工生存陷困境

　　消除社会保障、教育等方面的城乡差别成为第二代农民工权利诉求

　　文/本报记者陈晓璇 许琛 实习生 黄玉生 叶华

　　朴素的平等意识正在引领第二代农民工权利观的新变化。“要生存更要尊严”，农民工群体在积极讨薪、讨赔等传统维权活动的基础上，喊出“和本地人享有同样户口”、“和正式职工同工同酬”、消除社会保障、教育等诸多方面的城乡差别等新的权利诉求。

　　然而，“身份决定权利”，诸多歧视让农民工深感无奈。维权难，农民工把生命抵押出去：“跳楼秀”讨薪；没保障，农民工把家底贴进去：结果工伤没人理，生病没钱医。

　　第二代农民工背井离乡来城市扎根，从求生存到求发展，最后未能真正融入城市，也不愿意返回老家。物质生活匮乏，社会适应能力弱，期望破灭，处境不平等，心理失衡，往往容易走向违法犯罪。有专家警告说，由此产生的一系列社会问题，已影响了城市安定。

　　问题1 超时加班

　　过半农民工每月加班5天以上

　　“但愿天堂里没有加班”———这是接连不断的农民工超时加班猝死噩耗传出后，生者为亡者的祈祷。时至今日，在某些企业老板眼中，仍视工人如机器，要不停歇地转动。

　　广州市海珠区一制衣厂女工肖岚，18岁，贵州人，虽然她有高中文凭，但去年底走进这家制衣厂时，肖岚才发现其实文凭、年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体是否硬朗，能否经受高强度的工作。

　　2006年5月30日深夜，海珠区一家制衣厂女工甘红英死在出租屋。医生注明死亡原因：猝死。此前，从5月27日到30日，工厂为了赶活，甘红英每天都是从早上工作到次日凌晨。四天工作达54小时25分钟，累计加班逾22小时。

　　肖岚回忆说：当时她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合上双掌，向天祈福。她说这样的消息对于她们打工妹来说不是震惊，而是阵痛！

　　“超时加班太平常了！老板喊一声加班，没人敢不听，老板没喊下班，没人敢停工。”肖岚说得平静无奈。

　　如今的海珠区康乐村，制衣厂成行成市，残旧的“握手楼”里蜗居着无数的女工，她们大多是年龄偏小的第二代农民工，却被超负荷的工作压得过早失去青春的活力。肖岚告诉记者，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14个小时，都是高强度的工作，常常让人感到眩晕。每天上午吃完早餐后，她们会带着中午和晚上的饭菜在身边，饿了匆忙扒口饭就继续工作，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就连上厕所也要登记名字，14小时里头即使是起身也不能超4次，否则会遭老板斥责。

　　《劳动法》规定，“工人每天加班时间不得超过3小时，每个月的加班时间不能超过36小时”。然而，中山大学一份关于城市化进程中的农民工问题研究报告显示：72.9％的农民工经常加班，每天加班最长达8个小时，超过一半是每月加班5天以上。

　　问题2 维权艰难

　　“跳楼秀”，逼上绝路的最后抗争

　　为了讨薪，农民工铤而走险，频频上演的“跳楼秀”是一种最后的反抗。讨薪，不仅仅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尊严；跳楼，不是一场“秀”，而是被逼上绝路的痛楚。

　　一组数字令人揪心：目前，全国拖欠民工工资已高达10亿元，建筑企业拖欠工资的比例高达72.2％，仅有6％的民工能按时领取工资。

　　“我们如同一件寄存品，走到哪都需要押金”。一年前，农民工小王从湖南衡阳来到广州打工。他看到黄埔一家酒店招厨房杂工启事上写明月薪650元，决定进去试一试。“先交500块钱押金。至少要干足两年，否则押金充公！”老板这样对他说。今年春节前夕小王提出回老家过年，老板以押金威胁：“中途主动提出放假视同辞工。”小王十分气愤，正式提出辞工，可老板却不认当初承诺，提出要走必须扣发一个月的工资。

　　“我们斗不过老板。”第二代农民工刘亮说，歧视是拖欠工资的首要原因，外来农民工和本地建筑工干同样的活，报酬永远不可能相同。老板也不把他们当正式员工，不给好脸色。“这些我们都习惯了，只求不要刁难我们的工资。”

　　广东团省委的调查显示，有37.8％的农民工反映工资被拖欠过。据了解，一些企业每月扣留员工20％－30％的工资作为“风险抵押金”，要求工作满3年且不能出现差错，否则全部扣除。实际上，“抵押金”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但农民工却永远只有看的份，一不小心“犯错”还会被迫赶出厂门，人财两空。

　　问题3 没有社保

　　一场工伤职业病拖垮一个家庭

　　农民工享受工伤保险，广东正在推行，全省农民工工伤医疗保险人数占全国农民工参保数一半。然而，在不少工厂企业里，农民工仍然与各种保险绝缘。

　　河南人何金在广州黄埔区某建筑公司工作，每天从事危险性高的运送建材工作。但是，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安全带”。不久前，何金运送一扎钢条去工地时，被四五十斤的钢条砸伤脚趾。工友们向老板提出送医院，老板却慢悠悠从口袋掏出一元钱让他找个地方包扎一下。血刚止住，老板就要求他下午继续开工。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他的脚伤至今未恢复。

　　工伤保险条例及相关法规明确规定，凡是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的农民工，用人单位必须及时为他们办理参加工伤保险的手续，2004年重点推进建筑、矿山等工伤风险较大、职业危害较重行业的农民工参加工伤保险。

　　何金这一类工人为什么没工伤保险？原来，他们没有签劳动合同。律师林泰松指出，用工不规范是农民工与保险绝缘的“硬伤”，农民工手里没有标准的劳动用工合同，用人方就可逃避参保责任，劳动部门就很难裁定有关的侵权案件。据广东省中山市劳动监察局统计，2005年受理的400多件农民工投诉案件中，有95％因没签订劳动合同提不出证据而无法解决。

　　农民工参加社会保险已经有法可依，但对有“硬伤”的农民工来说，社保仍是“可望而不可及”。

　　工伤如此，职业病、一般疾病亦如此。据《广东省青少年发展报告》调查显示，广东省的工伤死亡和职业病发病累计病例数均居全国前列。不少“黑老板”没有为员工购买任何社会保险，不配发必要的劳动保护用品，有的企业甚至推卸法律责任，强迫劳动者签订“生死免责”条款。由于失去保险，没有合理的赔偿，一场工伤、职业病事故，足以拖垮农民工整个家庭。

　　问题4 受挫犯罪

　　流动人员犯罪农民工居多

　　同工不同酬，得不到保障，屡屡受挫，很难融入城市……一系列问题在第二代农民工心中留下了创伤；处境不公平，导致了部分人自卑、怨恨等不良心理，引发犯罪。据公安部门统计，在广东公安机关近年抓获的犯罪嫌疑人中，流动人员占60％以上，其中又以农民工居多。

　　为什么这么多农民工走向犯罪？来广州两年的农民工小何这样：看到社会的不公平，受不了打击，生活又没着落，就会豁出去干小偷小摸的事；如果遭到老板或是城里人的歧视，忍耐到了极点，肯定想报复，铤而走险谋财害命。

　　有专家呼吁，应当充分重视城市第二代农民工的生存和发展权利。与第一代农民工相比，第二代农民工中一些人可能会更加趋于激进，诉求的简单化、暴力化和突发性将会更加突出，并形成“贫困－歧视－报复－贫困”的恶性循环。应关注他们在城市化改革中的心理承受和宣泄方式，提供相应的心理诉求渠道；完善对农民工合法权益的保障机制。

　　权利与人格的平等已是新一代农民工的重要诉求。农民工搞摄影是前卫艺术家宋冬的行为作品，广东美术馆2003年底中国人体摄影展开幕式上，策展人安哥等带领农民工脱下上衣，以示平等 本报记者颜长江摄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