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照跑”跑出财政收入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6月16日09:53 南方都市报

  ●博彩税占到香港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是香港低税率的保证

  ●以赌马及六合彩为代表的规范化博彩活动,逐渐成为港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赛马会

  这是个有着123年历史的庞大机构。曾经,它被认为是神秘而富有权势,它的员工觉得自己的工作不光彩,它亦不敢做宣传。如今,它蜕变为一个有着现代管理水平、最国际化也与香港人关系最密切的私人机构。这一点已广为人知。每天,香港市民都会接触到它提供的娱乐和公众设施,它为特区政府提供1/10的财政收入,它是香港的十大雇主之一。它不是一个营利机构,是全球最大的社会企业之一,过去十年,捐款逾百亿港元。

  它就是香港赛马会。百余年来,香港马会逐渐成为政治、经济、文化综合体,成为香港生活方式的象征。邓小平的承诺:九七后“马照跑,舞照跳”,使赛马依然成为香港独特的风景。

  从赛马到赌马

  直到20世纪50年代后,随着赌马费用的相对降低,赌马才由少数人参与的高级娱乐活动,逐渐变成了普及化的大众行为

  2007年6月6日晚,跑马地马场,照例举行着香港法定78个赛马日中一个普通的夜间赛事。灯光照亮了绿茵茵的赛道,也照亮了周围香港标志性的豪宅,甚至把天上的白云也照得透亮。79岁的陈伯坐在离赛道最近的位子上,在两万多有点亢奋的观众中,他显得气定神闲。40年来,每周到跑马地和沙田马场看两次赛马是他的例牌活动。退休后,陈伯最大的娱乐就是看跑马,并且赢多输少,靠赢来的钱补贴生活。

  相对于马会120多年的历史,40年并不算太长。香港赛马场地和赛马博彩活动,百余年来真可谓沧海桑田。

  据首任港督璞查留下的记事册所载:香港于1842年和1843年各举行过一次赛马,但当时香港还没有自己的马场,比赛是在澳门的黑沙湾马场举行的,这是关于香港赛马的最早文字记述。

  英军曾于黄泥涌设立军营,然而因很多军人在该处感染热病身亡,他们也被埋葬在这一带。由于病死的英国军人越来越多,这个地方形成一处坟场区,英人便将之称为“Happy Valley”,含有“极乐世界”之意(英国有很多坟场区也同样是这个名字),现在正式的名称已改为“快活谷”。英国人认为香港这少有的一块平地适合赛马,便设立了马场。1845年开始举行赛马。初时赛马只是为了娱乐,并无博彩成分。骑师一律是英国军官。马主和马迷,大部分是各商行银行的外籍职员。

  1850年,港英当局为推动赛马活动和维持马场的卫生,禁止居民在黄泥涌谷种植稻米。此时,已有各类锦标赛的记载。早期赛马每年只举办一次,为期数日,称为周年大赛。18世纪70年代,赛马活动更受欢迎,每年的周年大赛,政府指定往马场的轿子、马车及行人等要“各行各路”以免阻塞交通,与现在赛马日黄泥涌大道要进行交通管制颇有些类似。

  1884年,香港赛马会成立,并建成简陋的主看台和竹木草棚结构的公众席。马场附近逐渐建成了不少建筑,令这个马场成为全球少有的市区马场,而附近一带区域因而得名“跑马地”,是湾仔区的一部分。

  1918年2月26日周年大赛期间,马场内竹木草棚的看台发生大火,590人丧生。有一段时期,跑马地被视为鬼域,游人裹足。1922年,马场又恢复热闹,除赛马外市民亦热衷于马票博彩。早于1922年已有一“德记赛马会”发售马票,但因未能全数售罄而被迫取消。1923年马会在马场内发售“执筹马票”和“搅珠马票”,同时,多间机构包括华商会所、南华会、崇正会、精式体育会等皆有马票发行。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参与香港赌马的对象仍只限于“洋人”和少数上层港人,原因是赌马费用太高,当时一张公众席赛马门票价格为1元,可以用来吃4个大菜,而下注一张赌票则至少需要5元,几乎相当于普通市民一个月的伙食费。直到20世纪50年代后,随着赌马费用的相对降低,赌马才由少数人参与的高级娱乐活动,逐渐变成了普及化的大众行为。

  早期赌马都是在单一场地内进行,马迷需要现场看比赛和投注。民间的外围投注相应增加,无法进场观赛及投注的马迷,转向非法庄家下注。

  港英当局于是在1973年通过法例,批准马会开办场外投注服务,以打击非法外围投注活动。两年后,马会营办“六合彩”奖券,以打击当年盛极一时的非法“字花”赌博。2003年,香港特区政府再授权马会在港开展规范化足彩业务。至此,马会共经营三个博彩活动,除此之外的任何赌博全被视为非法。规范化的博彩活动,逐渐成为香港人生活的一部分。

  马儿快跑

  百余年来,赛马早已成为香港人生活中的一部分。在公平的前提下,赛马的吸引力倍增。据估计,约有三成香港人是马迷。除了赛马会雇员,还有一大批人吃“马饭”。马评家骠叔在赛马直播结束后才安然而逝

  45岁的徐先生是一位司机,也是资深马迷,从童年开始就接触赛马。他趴在陈伯座位前赛道的栏杆上,盯着巨大的彩色屏幕。不一会儿,12匹骏马转过弯道,在最后一个直道上奋力跑向终点,体重超过500公斤的纯血马,蹄声如雷,一直震至场边。徐手里拿着马经,挥舞着。“2号!2号!!2号!!!”在冲刺的前十几秒钟,徐跟其他投注了的马迷一样,嘶声吼着自己的“心水马”编号。令他失望的是,不被看好的12号率先过线。“丢!”他悻悻地拍了一下栏杆,转身走向后面的座位。而陈伯却面带微笑,与相熟的清洁工打着招呼。

  速度赛马,最刺激的就是这一幕,让人热血沸腾的一幕。转瞬之间,几十万上千万的奖金即有归属,而买了马的马迷也在瞬间得知自己的投注成败。有人说,赛马对于香港人的吸引力也就在于这种奋勇争先的精神。事实上赌博令人产生的兴奋感才是最主要的。

  跟陈伯不一样的是,徐赌马输的居多。好在他每次的投注都很有限制,只当成一种娱乐,家里人也不至于太反对。

  百余年来,赛马早已成为香港人生活中的一部分。陈伯抱怨说,现在的一个赛马日的场次增加了,以前间中还可以吃个午饭饮饮夜茶,回来继续看,现在不行。更多的马迷却认为场次还是少了,澳门赛马场次更多。但没有人会认为马会控制赛马结果。公信力来自严格的监督机制。

  每场比赛前,都有专业检查员对马匹进行严格检查,骑师则要过磅称体重;比赛时,起跑线的闸门全部用电脑控制,跑道沿线布满了各种检查人员,而且安装有多部电子监视器,跟踪监视每一匹马和骑师的动作,并从不同方位进行录像保存;在比赛终点,还设有高精度摄像机,用以鉴别马匹冲刺时的细微差别;比赛前五名的优胜马匹均要接受尿液和涎水检测,以确定是否服用违禁药物,优胜骑师则要再次过磅复称体重。一旦发现马匹和骑师有作弊嫌疑,赛马会会对其施行非常严厉的经济制裁,严重的还会交由司法机关进行立案处理。在赌马管理方面,赌马的一切投注和兑奖程序,全部由电脑系统控制,这套系统可在几分钟之内准确算出涉及上亿元资金、上百万宗投注和近10个投注项目的博彩内容。精确的技术,严密的管理,大大提高了赌马的公正性和准确性。

  在香港赛马历史上也曾有过肮脏的记录,发生过引起社会轰动的“造马案”、“毒马案”等等。“毒马”,就是一些心怀叵测的歹徒用重金买通马夫,在饲料中下慢性毒药,使本来状况极佳的赛驹在比赛中失常,或毫无斗志,或奔跑乏力,从而赛出他们“理想”的结果,骗取巨额彩金。在两年时间里,曾有53匹马中毒。

  “造马”就是骑师与歹徒串通,用过松(或过紧)勒肚带、关键时刻不加鞭等恶劣手段故意让本该跑前的名驹落后,使素质稍逊的赛驹“超前”,“造”出一般马迷意想不到而“造马”者想要的名次排序。这样他们就可以按“计划”投注,十拿九稳地赢钱。“毒马案”现在已经不见了,但“造马案”还时有发生。不过,“香港胜在有ICAC”,除了马会本身,还有廉政公署。2002年,香港廉政公署侦破历来最大规模兼营造马及非法外围马活动集团,包括冠军骑师在内的19人被捕。

  在公平的前提下,赛马的吸引力倍增。据估计,约有三成香港人是马迷。在赛马进行的特殊时间段里,几乎所有港人都在专注于赛事,警察会对马场附近交通管制,许多社会活动,甚至连电视台的重点节目也都选择避开这一时段,整个社会机器的运转近于停滞。在香港,一些私家汽车的车头上挂着金光灿灿的马会标志,那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除了赛马会雇员,还有一大批人靠马养活。马迷人手一本的马经,就是很多人的饭碗所在。香港赛马现代化的标志之一就是每场赛事前48小时,所有出赛马、骑师配搭、场次、排位、路程长短等资料,都在报章上公布。马迷有充分的时间做功课,从容投注。专门吃“马饭”的特殊群体包括和赛马有关的报刊、广播、电视,香港专业马报有25种,发行量多达60多万份,此外几乎所有香港报纸都专辟有马经版,它总是最受欢迎的版面之一,并借此培养了大批的马评家。

  董骠,曾在电视剧《霍元甲》、《再向虎山行》扮演主要角色(霍元甲之父、武林高手容沧海)而为内地人所熟知,但在许多香港人看来,他最为人知的身份是马评家,而且是一位有威望很高的马评家,精彩一生与赛马密切关联。

  董骠出生在马房,幼年过继给香港马会高层董子贤,8岁开始学习骑马,上世纪50年代就离开香港前往英国等地做骑师。1967年,董骠加入香港丽的电视台,正式开始主持赛马节目。在他主持的“赛马结果”中,例必批评马会,批得体无完肤,句句有的放矢,有根有据,赢得很高威望。对非马迷而言,董骠的讲马手法是香港广播界的一大奇迹。单凭一张嘴就可以将一场赛事栩栩如生地描述,不赌亦觉过瘾。早年,曾有一位外籍练马师夏志信,骂中国人是狗,马会不了了之,骠叔挺身而出,怒斥马会崇洋媚外,更让他成为仗义执言的典范。

  2006年2月22日晚骠叔弥留之时,家人为刺激他生存意志,开着电视播出赛马直播,直到晚上11时,赛马直播结束,骠叔才安然而逝。“我係董骠,你唔係,我讲马你要听”竟成绝响。在众多马迷的强烈要求下,马会官方最后终于出面表示哀悼。

  马会经济,马会慈善

  事实上,马会是非谋利私人机构,每年收入在扣除开支及向政府上缴的税收后,全部用作慈善事业。十年来,与投注额下降相应的却是马会的服务质量大为提高

  董骠的去世,被人认为是一个辉煌时代的结束。十年来赛马投注额,由1996-1997年度最高峰的920多亿港元,下跌至2005-2006年度的600多亿港元。马会主席陈祖泽分析,回归十年来,赛马业也和香港整体经济一样,先是遭遇亚洲金融风暴的袭击,紧接着又是SARS肆虐。在马会现任行政总裁应家柏回忆中,SARS一役是他职业生涯的低潮,“这里变得歇斯底里,人们害怕来香港”。

  应家柏还表示:“虽然我们是有盈余,而且运作良好,拥有可观的金融储备,但来自澳门方面的竞争却不容忽视。澳门正在消费者、产品和服务方面同我们竞争。是的,我们应当知道赌博的社会成本,但是假如我们依然处在一个有限的框架内而不做调整,去适应变化了的环境,我们就会输掉。”

  上世纪50年代,一个香港穷小子经常在铜锣湾维多利亚公园踢足球。当时,他不知道这个青葱的公园,正是赛马会最早期的捐献之一;他也没有想到,30年后,在香港回归前夕,他会成为香港赛马会的首名华人行政总裁——黄至刚,1996年2月出任香港赛马会行政总裁。当年BBC等国际媒体的记者不断问他:如果回归后没有赛马,你会怎样?黄的回答一律是:这一刻站在这里(赛马场)接受访问,已证明我对香港前途有信心。

  在黄1996年上任时,马会仍然是一个很古老的殖民地机构,他认为自己的任务是改革它成为符合现代管理标准的社会企业。黄没有想到,一干便是11年,直到今年2月退休。他促进了也见证了马会十年来的发展。

  十年来,与投注额下降相应的却是马会的服务质量大为提高。

  马迷徐先生说起十多年前马会的服务,便是一个劲摇头,“真是很差”。那时马会的食品以难吃著名。黄至刚说,“马场食物难吃,马迷索性填饱肚子才进场,根本不用光顾马场餐厅。”他决定引入麦当劳,要马会餐厅实时面对全球最有竞争力的对手,麦当劳的主管接到电话时竟不敢相信。结果却是马场的餐饮收入也大增。

  黄到任时,发现马会的职工不以自己的工作为荣,甚至不愿说自己在马会工作。因为对社会歉疚,认为自己服务的机构宣扬赌博,因此不敢将自己的工作成果与市民大众分享,心目中也没有把马迷当成“顾客”。在娱乐活动不多的年代,马会不做宣传照样有大批马迷上门投注。

  他又做过一份调查,发现许多受访者认为:“马会有实力,有权力。但很神秘,不知道它在干什么。”还有一半的受访者认为,马会是营利组织,“盈余一小部分捐出,大部分放在马会自己的口袋里。”而事实上,马会是非谋利私人机构,每年收入在扣除开支及向政府上缴的税收后(博彩税是香港财政收入的10%,是香港低税率的保证),全部用作慈善事业。

  令黄至刚自豪的是,在香港闹市你闭上眼睛随便往某个方向走几步,就可以看到香港赛马会慈善工作的痕迹。海洋公园不仅是马会捐赠的公园,而且是马会经营10年,做到收支平衡之后,才交给政府管理的杰作。著名的维多利亚公园、香港大球场、科技大学等,不少令港人引以为自豪的设施,都是赛马会的功德。

  于是黄便从改变员工观念入手,出版马会年报,将所有接受马会捐献的资助机构、组织的名称全部列出。之后收到很多回馈,对此表示赞赏。他把这些意见拿给同事看,对他们说:你应该为你的工作感到非常自豪。另外,他传教士般大力宣扬“顾客”的观念:“马会不能保证你有工作,只有顾客才能。”

  除了经营事业绩效,黄至刚也改革马会的慈善事业,更讲究专业与效益。他于1999年聘请美国银行亚太区财务长饶恩培担任马会慈善事业执行总监,就是希望以银行家要求“投资报酬率”的态度,让马会每一分捐款都花在刀刃上。

  近十年来,香港赛马已完全国际化,不少享有盛名的骑师和练马师都先后来港开设马厩参与赛事,从而提升了香港本地练马师赛马水准。香港马会拥有世界最好的马匹,在现役赛驹之中,就有13匹名驹晋身国际评分表之内。如香港马王“靓虾王”获国际评分122分,与世界马王“奇异光芒”只差两分。“爪皇凌雨”更是以7600万港元的总奖金额,被命名为“世界马王”。

  虽然黄至刚于今年2月退休,让位于德国人应家柏,但他的努力还在发挥作用。马会主席陈祖泽高兴地看到,最近一段时间来,赛马投注有回升的迹象。在本港客源减少的情况下,对内地游客的宣传争取,也已取得成效。

  奥运将为香港留下什么

  由于有着完备的马匹检疫制度,世界一流的赛马场地、设施及马房管理,一番周折之后,香港最终成为2008年奥运会的马术比赛地

  香港马会与内地的交流,远不止于吸引内地客。

  自1986年起,香港马会不断从退役赛马中挑选出适合者,赠与内地各省市马术运动队、解放军部队和骑警队伍,以促进中国马术运动的发展。截至2007年4月,香港马会赠送到内地的退役纯血马共计729匹。接受单位除了北京、上海、辽宁、湖北、江苏、浙江、广东等地,更远至新疆、内蒙古、西藏等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应该是大连女骑警胯下清一色枣红的骏马。那是香港马会赠送的退役纯血马。它们到了骑警队,还能保留自己的名字,比如“五陵至尊”。而送到运动队的退役赛马,多数被改掉了名字,或者只剩一个数字编号。广东马术队的兽医谢太深手下管理的50多匹退役马中,有一匹骑着较“硬”的,被起名为“石头”。

  在香港,谢太深受马会资助,学习现代赛马医疗技术,为奥运会做准备。大开眼界之余,他也对香港世界一流的马匹医疗技术深感赞叹。

  由于有着完备的马匹检疫制度,世界一流的赛马场地、设施及马房管理,一番周折之后,香港最终成为2008年奥运会的马术比赛地。

  8月,奥运马术比赛场地将全部建好,11月将会进行奥运测试赛。应家柏已经在考虑,奥运将为香港留下什么了。他的想象中,奥运比赛场地应该成为一个公园,一个拥有骑术基础设施的公园。这里应当有博物馆,人们可以指着这里说,这是奥运会举办的地方。这儿还应该陈列以往的奥运会优胜者和退役的世界级赛马,还应该有一些供孩子们和伤残人士骑的小马。

  应家柏说,“7月2日,将在沙田马场举行庆祝香港特区成立十周年杯赛,我希望在20年庆时,仍在这里。”

  香港回归系列报道

  博客:http://blog.sina.com.cn/ndsd

  专题:http://news.163.com/special/00012AG7/nfdsb.html

  □采写:本报记者 谭人玮 摄影:本报记者 姬东

  据估计,约有三成香港人是马迷。

  马会经济已成为香港经济的重要支柱。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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