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级城市群启示录之八:未来之城

　　早报特派记者 俞懿晗 发自纽约

　　

　　你有想过25年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吗？出行会否更方便，住房能否更宽敞，环境是否变得更优美？最重要的是，25年后，你还依然爱着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吗？

　　2006年12月，当纽约市长布隆博格向市民抛出这一连串问题时，许多人都为之一怔。25年，如此漫长的时间，一座城市可以发生太多变化。在凡事都以“任期”划分的美国政界，公职人员更是会竭力避免触碰那么遥远的时间概念。然而，布隆博格市长却兴致勃勃地带领纽约全体市民展开了一场有关未来的大讨论。

　　对那段热火朝天的日子，市长长期规划和可持续办公室（Mayor'sOfficeofLong-TermPlanningandSustainability）的新闻官艾米·切斯特女士至今记忆犹新。切斯特女士向早报记者回忆说，在短短4个月时间里，他们召开了11次全市范围的社区领袖大会，和100多个权益组织会晤，向50个组织提交了倡导书，并在网上收集到3000多封市民发来的邮件。经过数千小时的公开审议与讨论，切斯特女士和市政规划局的同事一起总结出127项行动计划。这场大讨论的成果，就是如今已进入全面启动阶段的“规划纽约”（PlaNYC）项目，而布隆博格的目标即是到2030年打造出一个“更绿、更伟大”的纽约城，它将是美国最环保、最具发展活力的城市。

　　为督促该计划的进行，布隆博格去年9月特地成立了长期规划和可持续办公室，直接由市长统辖。这个拥有16名顾问委员会成员的智囊团也成为纽约展望未来的核心力量。

　　“规划纽约”主要涵盖土地、空气、水资源、能源和交通五大议题，总体目标包括在2030年减少城市30％的温室气体排放量等等。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司司长乔安妮·迪萨诺（JoanneDisano）女士对此盛赞说：“这类行动计划正是我们希望其他城市和社区效仿的。经济与社会的发展必须兼顾环境，这才是真正的发展。”

　　纽约市规划局战略规划主管桑迪·霍尼克是这项计划最早的牵头人之一。在他看来，市长对环境的重视有着更实际的意义。“纽约地势低洼，海岸线很长，尤其曼哈顿四周环水，这使我们不得不认真对待环境变化可能造成的危机问题。”霍尼克告诉早报记者。为应对全球气候变暖可能导致的海平面上升，布隆博格还提出要在未来成立跨组织工作小组，负责“保护城市关键的公共设施”。

　　在政策观察家眼里，布隆博格恰是通过“规划纽约”项目，向华盛顿的保守派们叫板。不过现实的阻力仍然不可避免，“规划纽约”中有关交通的核心举措———征收“拥堵费”，刚开始推行就遭遇来自大纽约区立法机构和市民的阻力。

　　“我们必须承认，城市就是靠竞争发展起来的，不过在面对未来威胁的问题上，明智的做法就是携手合作。”霍尼克说。

　　土地

　　为100万新增人口建造住宅，为更多的纽约人提供可承担的住房

　　确保所有纽约人步行10分钟就能走到一个公园

　　每个社区里的校园运动场都对外开放

　　投入1500万美元支持“棕地”改造

　　水

　　通过降低水污染和保有自然地，开放90%的河流、港口和海湾，供人们娱乐休闲

　　提高更新老化水管率，达到每年80英里

　　执行节水计划，每天全市节约用水6000万加仑

　　开发供水网的关键备份系统，确保每位纽约人都拥有可靠的供水源

　　交通

　　通过增加运能为新增加的100多万纽约人改善出行时间道路、地铁和轨道全面达到历史上的最好修缮状态

　　能源

　　升级能源设施，为每位纽约人提供更清洁、更可靠的能源

　　每年减少政府能源支出的10%

　　建设具有2000至3000兆瓦供电能力的设备

　　增加800兆瓦环保的分散式发电系统

　　空气

　　使纽约成为全美大城市中空气最清洁的都市

　　2017年前种100万棵树

　　重建2000英亩公共绿化

　　减少100所公立学校锅炉的排放

　　把燃料的最大含硫量从2000ppm降低到500ppm

　　减少柴油卡车数量

　　气候变化

　　到2030年，把纽约温室气体排放量降低30%……

　　周云整理

　　对话纽约市政规划局战略规划主管桑迪·霍尼克

　　纽约要将居民重新吸引到市区

　　早报特派记者 俞懿晗 发自纽约

　　桑迪·霍尼克（SandyHornick）的头衔听来很唬人———纽约市政规划局战略规划主管，在市政规划中，哪些方面可以被划归“战略”问题呢？面对记者的疑问，霍尼克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有些决策对城市的发展具有战略意义。比如我们在曼哈顿下城重建过程中制定一些优惠政策，带动起该地区的商业气氛。有了利润，自然就能打造更好的投资环境，更好的环境能激发更多商业活动，换来更大利润……”霍尼克解释说，“我们的工作其实就是规划一些未来可能有持续作用或影响力的事，设立一种良性循环的模式。”

　　再简单点说，霍尼克的职责就是确保现在赚钱的地方未来能赚更多钱，现在环境还不够“绿”的地区未来能更环保。尽管多数时间，霍尼克的工作就像居委会主任一般琐碎，往往还要涉及家长里短的纷争。但事实上，布隆博格市长对城市规划的许多理念和计划，都从霍尼克这间颇为简陋的办公室起步。例如展望2030年的“规划纽约”（PlaNYC）项目，最初就是在这里成形。

　　整个规划项目中，霍尼克等人不仅要解决如何对工业“棕地”（brown－fields）进行再开发、地区重新规划的问题，更要考虑怎么应对环境危机。“现在，没有一件事能和环境保护割裂开来。不论什么规划，都要考虑它可能给环境带来的后果。”霍尼克感慨说，“可持续发展是纽约目前最大的挑战，其他国际大都市也不例外。”

　　作为这座世界级都市的未来规划师，霍尼克常常会和不同国家的来访者打交道，记者发现，他对各大城市的发展现状以及各自的困扰了解非常深入。霍尼克说，纽约市政府正在重新聚焦城区中心的高密度聚居区的发展———当上海人在四轮驱动下开始体验西方中产阶层的郊区生活，纷纷到近郊小镇购置别墅花园时，纽约人却走上了一条回归之路。

　　【社区之城】不能随便改变社区原貌

　　东方早报：怎么解决房价飞涨？

　　霍尼克：增加住房供给量，这是最直接的解决住房问题的方法。我们正通过对部分区域的重新规划，把一些废弃的厂房改建成住宅楼，或者是对部分住宅楼进行改建，让它可容纳的住户增多。另外，增加经济适用房是很关键的要素，我们向地产开发商提供各种各样的优惠政策，鼓励他们多造经济适用房。比如，如果开发商在造楼的时候能加入20％的经济适用房，原本只能造6层的建筑，我们就会批准他们建到12层。

　　东方早报：经济适用房都会出现在城市的什么区域？

　　霍尼克：纽约规划局的方案是，鼓励人群居住在距公交设施步行可达的区域范围。为了环保和节约能源，市政府正在大力促进密集聚居区的环境建设，未来的发展方向在于如何将居民重新吸引到市区，或至少是公共交通设施可达的聚居区。

　　东方早报：重划区域要遵循哪些原则？

　　霍尼克：对目前部分地区的重划区域是我们战略规划的一项重要工作。重新划区要遵循几条原则，最重要的是不能随便改变社区的原貌。

　　我们会花很多时间研究社区形态的多样性，一条街区一条街区地考察。一方面你要增加居住密度，另一方面你也得尊重并保护不同社区的原貌。比如在皇后区的一片三层式联排住宅区，我们会禁止开发商在那里建造大厦式的公寓楼。社区多样性非常重要，我们努力尊重社区的风格，因为人们在为自己找地方安家时，这些社区的特点都会起到很大作用。

　　我们现在遇到的另一个头痛问题是，社区内部对房型要求的矛盾日渐加深。很多老房子现在都不能满足人们的生活要求了，比如过去，很多人生活在只有一个洗手间的大房子里。但现在，人们希望自己家至少有3个卫生间。一部分人想通过旧房改建来“升级”，另一部分人不愿意破坏原有的结构。这是件大事，我们要协调好社区内的关系。

　　东方早报：这些听上去更像居委会的工作，你们也要管邻里纠纷吗？

　　霍尼克：我们负责管理、调控重划地区的工作，这些事当然也得考虑。

　　【滨水区域】银行总部、餐厅和绿地

　　东方早报：世贸遗址仍在重建过程中，纽约市对华尔街附近及下城区的商业中心有什么规划？

　　霍尼克：世贸遗址附近的下城区仍然会像以前那样，以银行业为核心，作为银行总部的基地，它有历史积淀。摩根大通银行已经决定会把总部建在德意志银行的旧址。不过我们也想借重建之机，在下城区打造出一个环境宜人、条件优越的生活聚居区。为此我们会做件事：一是要增加轨道交通，二是修建住宅，三是打造充满活力的滨水区域，让纽约人可以到这里散步、晨练、享用大餐、度过愉快的周末。

　　东方早报：滨水区域是指按旅游者的需求重新修建码头吗？

　　霍尼克：可以这样说，我们的目标是让码头的服务功能更多元化些。现在曼哈顿下城区面临的问题是，除了商业设施，其他公共生活设施也必须一起跟上。你在有了一流的银行总部大楼之后，还得有很棒的餐厅、很开阔的绿地公园，才能满足在这里办公的人的需求，并且把人们从上城区吸引过来。我们将斥资建造漂亮的公共区域，在码头附近铺上人行道，打造一流的景观，其理念就是让曼哈顿下城对投资者和普通人更有吸引力。

　　东方早报：目前金融企业主要集中在曼哈顿中城区，未来等世贸遗址修建完毕后，下城区和中城区有没有各自明确的定位？

　　霍尼克：曼哈顿中城区是全美最大的商业区，下城区应该是全国第四，它的经济总量跟华盛顿特区差不多。

　　现在曼哈顿中城区，工作岗位的最大增长点并不在传统金融业，而是在高级服务业，比如投资理财顾问、律师、建筑师、各种为商业提供高级服务的行业。上世纪80年代，IT业曾在中城区进入黄金期，现在尽管IT业仍然极具活力而且利润很高，但还比不上高级服务业的增长速度。中城区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发展空间不足。我们的解决方式是把在中城区的南部再拓宽出一片商业区，就是我们所说的“hudsonyard”地区。

　　东方早报：近几年一直有呼声说，要防止制造业彻底被挤出曼哈顿，甚至被赶出纽约。您在规划中会注重保护制造业利益吗，还是会将其迁出某些金融区？

　　霍尼克：对于曼哈顿中城和下东城这样的金融区来说，不用我们主动迁，制造工厂早就呆不下去了。那里的租金对于制造业来说太昂贵，早在上世纪50、60年代就有大批工厂转移到纽约周边地区。这是任何城市发展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现象。

　　东方早报：布隆博格市长说，金融区的分布不能太过集中，你们会把商业设施从下城区转移到其他地区吗？

　　霍尼克：更准确的说，不是转移，而是拓展。在布鲁克林、皇后区我们正准备分别打造两个区域性的商业中心。在皇后区，花旗银行和大都会人寿保险集团（MetLife）都已经进驻了，特别是其中的Jamaica地区，我们正打造一个区域性的工程，一个国际化的巨型交通枢纽。这块区域是皇后区的购物聚集区，我们就打算在此基础上扩展旅行类服务，比如建造大型购物商场，娱乐休闲设施，还有一流的酒店。想象一下，你在那里乘坐机场快线（airtrain），还可以顺便体验一番娱乐休闲生活，一切就在离机场不远的地方能够体验到。

　　【区域合作】在各种利益中取得平衡

　　东方早报：我在市政规划局的资料上看到很多有关环保和节能的表述，这看起来很特别。

　　霍尼克：是的，我们推行了一个“智富基金”贷款项目，向那些旨在保护纽约环境、节约能源的项目提供减息金融服务。

　　城市规划是一个有机整体，每件事都相互关联。现在，没有一件事能和环境保护割裂开来。不论什么规划，都要考虑它可能给环境带来的后果。区域合作也是非常重要的环节，从地域上来说，交通问题、环境问题……任何问题我们都不可能单独去解决。我所在的部门所要研究的是更宏观的发展问题。我们要在各种利益中取得平衡，确保它们每一部分在哪种情况下可以发挥最大的作用。

　　东方早报：布隆博格市长的交通“拥堵费”计划还在继续推行中。未来纽约会大规模建造新的地铁线路吗？

　　霍尼克：我想最首要的应该是对老线路的维护。当然，一些关键路线还会开通更多的轨道交通，比如第二大道的地铁新线，第一阶段的工程已经破土动工了。这个项目我们讨论了好几年，终于付诸实现。

　　东方早报：上海也在拓展城市轨道交通，这一点和纽约很相似。

　　霍尼克：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特殊性，有些问题是可以相互参照的，但也有些问题必须根据实际情况来解决。比如我们刚接待过首尔的来访者，他们的问题是首尔集中了全国过多的资源，作为韩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首尔的作用太重要了，以至于一些官员正在讨论建造一座新的城市以缓解这种现象。

　　至于城市的公交问题，主要有两大因素：一个是“移动”（transfer），另一个是“大众“（mass）。也就是说，你得看大部分市民的生活方式，来决定他们使用哪种交通设施更方便。在纽约有78％的人会使用地铁，华盛顿特区只有50％，洛杉矶就更少了。随着人口密度的下降，大多数人住在郊区，大多数经济活动也在郊区进行，地铁系统的乘坐率就会变得非常低。伦敦的交通情况和纽约很像，它们的地铁乘坐率甚至比纽约更高。而巴西的一些城市则更倾向于对公共汽车线路进行投资。他们的居民都住得很分散，公共汽车投资起来比地铁要便宜，当然你必须确保每辆车上都有一名司机，那对人员配置的要求特别高。纽约缺乏宽敞的地面，所以只能发展地下轨道。虽然很昂贵，但我相信长期来看还是有利城市发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