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尚方宝剑”这样使用

　　“尚方宝剑”这样使用

　　专访环保总局西南督查中心主任马宁

　　□本报记者 徐楠

　　环保督查是政治文明的体现——这个社会需要监督，需要各种力量相互制约，才能做到统筹，让不同利益主张的人能有话语权、知情权、维护基本利益的权利，才谈得上公平和正义。作为执法者，我们必须在其位谋其政，怎么能和违法者坐在一条板凳上去商量呢？

　　2006年10月，环保总局西南督查中心正式对外挂牌办公。他们的工作范围是云、贵、川、藏、渝五省(直辖市、自治区)，累计办案102件，关停违法企业21家，涉案金额超过100亿元。23名涉案政府官员和国企负责人分别受到撤职、降职、记大过、严重警告等处分。

　　在地方政府的眼中，这个中心开始“也就是个事业单位”，到如今“还真的有点‘东邪西毒’的意思”。而环保总局的评价是：“干出了地位，干出了名堂”。

　　南方周末：督查中心如何发挥作用？

　　马宁：环保督查制度，是环保总局借鉴发达国家流域管理经验，结合中国国情建立起来的。督查中心在具体案件查处上，采取“一事一委托”的方式，从环保总局环监局取得委托授权。

　　南方周末：作为“环保钦差”，你有些什么样的体会？

　　马宁：第一，没有“尚方宝剑”不行。2007年1月我们接到投诉，称贵州六盘水发电厂和野马寨电厂存在未批先建等问题，后来发现这些问题半年前就被国家多部委点名批评，责其停建整改。业主和地方政府一再对我们说：贵州很穷，两个项目累计投资七十多亿元，停下来每天要损失上千万。双方陷入僵持，这时总局的限批指示到了，两个违法项目第二天即全部关停。

　　为此，六盘水的市委书记没能顺利晋升省委常委，这位书记还是我以前的战友。但我说：这没办法，就像《亮剑》里面的李云龙和楚云飞——抗日的时候个人关系极好，但是各为其主。

　　区域限批和行业限批是实质性的约束，而原来的“限期整改”相比起来只能算是软约束。接下来的手段会越来越“硬”，比如通过节能调度直接制约企业的信贷，再比如电力企业，达不到一定的规模就不能入网售电。当然，这些都要有中央、有总局的政策支持。

　　第二，公众参与是基础。一年办102个案子，60％多是群众举报的，我们在人武系统、公安系统、地方NGO中都交了很多朋友。没有公众参与，我们就是盲人瞎靶。

　　第三，媒体介入是推动，地方协助是保证，必须求得地方的理解。督查中心主动拜访了西南五省份各级党政领导，求得他们支持。省市领导的几句话，比我们在下面做一年的思想工作还管用。当然，自身建设更是前提，得把每一个案子办成铁案。就是在攀枝花战役里，一个焦化厂对我们的处理意见有异议，企业与地方政府向上级打了一个报告，但我们后来出示了暗访采得的录像证据，对方马上没话说了。否定之否定，是需要智慧的。

　　南方周末：督查中心与地方环保局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马宁：我曾对记者说，“地方环保部门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上！”有些企业地方环保部门连厂门都进不去，有些特大型的水电企业是武警站岗的。督查中心代表国家权威，执法的强度和力度肯定不一样。

　　环保法规定：本级人民政府对本地区的环境保护负有权责。我们是督查，只对典型案件、大案要案直接“兜到底”，一般案件都会及时移送地方环保部门。环保系统是一家人，不是一个博弈的关系，而是怎样更好地形成共识、找到各自定位。

　　我认为，环保督查是政治文明的体现——这个社会需要监督，需要各种力量相互制约，才能做到统筹，让不同利益主张的人能有话语权、知情权、维护基本利益的权利，才谈得上公平和正义。作为执法者，我们必须在其位谋其政，怎么能和违法者坐在一条板凳上去商量呢？查假药的和卖假药的怎么能够商量？警察和小偷怎么商量？

　　南方周末：地方环保监管部门处于什么样的工作状态？

　　马宁：让一个省级环保部门胸怀天下，可能困难。环保局是本级人民政府的直属单位，在有的省市还是组成部门，它必须对本级人民政府负责。他们的视野、胸怀，就是本级人民政府的胸怀、视野，在这个问题上提到国家层面是不适当的。

　　一个地方严重的环境污染，往往和这个地方的环保部门不作为有关系。不作为的原因多种多样。有的是必须服从本级政府的决定，有的是能力建设太差——有时把自己熏倒了，还有中毒的，这是能力问题。也有的是工作责任心不强，主观上没有故意。但工作懈怠，少数极个别的是和违法分子沆瀣一气，地方党委对当事人的处理是相当重的。

　　南方周末：对西南地区的总体环境现状，您做出何种评价？

　　马宁：环保水平和经济发展水平是同步的。西南地区地处祖国西部，经济相对落后，从环保法规体系、监测检查力量、地方重视程度——尤其是对环境保护的投入能力要比东部差几个数量级。

　　南方周末：如何概括GDP导向与环境导向之间的争夺战？

　　马宁：口号是喊出去了，但行动上还慢了半拍。最基本的制约是经济发展水平。经济越强，统筹的能力就越强。经济不发展，就陷入困局，甚至是陷入死局。

　　西南很穷，曾有位官员向我表示：环保对中国人是奢侈品。说白了，现在环保是共识，但没有GDP的两位数增长，他在那个位子上就是坐不稳的。但中央将主要污染物指标列入考核，就是对松花江、沱江等重大污染事件痛定思痛的结果。我们侦办的百余件大案确实弄得地方政府没面子，但在客观上却改变了这个地区决策者的观念。今年四川在环保方面的专项投入净增一个亿，监察人员下一步要增加上千人，长江上游水质有所改善。

　　曙光在前。到2020年，环保的整体趋势将会出现一个非常大的变化。那时候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将比2000年翻两番，全社会应该对整体的统筹能力充满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