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容易

　　／跌宕人生／

　　陈志龙

　　我们的身边怎么会有这么多觉得自己“特别的”不容易？我曾经把他们的故事互相交叉说给他们听，他们又觉得别人的故事很平常，那个年代的人大多都有这样的经历

　　从高中起，我就是班上“著名”的小作家，到了大学更是举校闻名。于是邻近毕业分配，一班同学挥泪分别之际，我被授予一个光荣的任务——写一部反映我们四年大学生涯的小说。

　　“我们这四年发生了多少事啊！在这样一所破学校，四年的青春……”有几个多愁善感的同学说着说着，就快要写出诗来了。

　　是啊，我们的青春，在社会转型期经历的特殊青春。去单位报到之初的几个月，我就像准备写《史记》的司马迁，心中充满了使命感。不说要写得像《红楼梦》，起码不能输给《平凡的人生》。

　　可是单位太复杂，虽然事情不多，可是偶尔偷偷在班上写了几页小说，就被“无名氏”打了小报告，说我不安心工作，创作情绪难免受到影响。不知不觉过了一年，稿子成了“烂尾楼”。有时候拿起笔想到走上社会这一年间的经历，忽然觉得四年大学生涯其实算不得什么，与复杂的社会相比，学校那点经历平淡得简直不值一提。

　　一晃10年过去了，虽然一直在写作，但始终没有去写大部头，期间经历了下岗、再就业，好不容易渐渐稳定了下来。

　　“唉，我这一辈子啊，足足可以写两三本长篇小说……”忽一日，已经退休了多年的老爸感慨道。接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他在旧上海上贵族学校，后来被迫“支内”到了本地，文化大革命耗去了个人的黄金时期……一眨眼工夫，这辈子就虚度过去了。

　　“我可以给你提供素材，你写出来肯定是部非常不错的作品。”老爸有一阵子十分热心地对我说。凭心而论，老爸经历中有些片断写出来，今天的读者会有一些新鲜感，可是整个经历并非多么特殊，就是芸芸众生中沧海一粟而已。

　　“青少年时期失学，吃顿饱饭都难；好不容易进了城，当了工人，各方面表现都是出类拔萃的。眼看就要提干了，突然一刀切下来，说没有文凭不行；混着等退休吧，等着等着，工厂改制了。人家当年早一步提了干，现在都是改制后公司的董事了，咱差一步，就成了下岗工人……”那天，一个老邻居也向我积极提供了一个长篇小说题材。

　　我们的身边怎么会有这么多觉得自己“特别的”不容易？我曾经把他们的故事互相交叉说给他们听，他们又觉得别人的故事很平常，那个年代的人大多都有这样的经历。

　　其实许多“不容易”都是缘于过多地咀嚼自己的痛苦，并非上帝对自己格外苛刻。好在大多数人都没有最终成为作家，时间让他们最终消化掉了那些“不容易”，不再那么刻骨铭心。

　　本版插图／母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