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马未都先生讲收藏,是一种享受,他学养深厚的旁征博引,不仅让我们对收藏有所了解,也增加了许多历史知识。比如 “床前明月光”的“床”是指小马札,就让我长久以来对“古代没有玻璃,何以能透过糊窗纸看到月亮”的疑惑有了合理的解释。最近听他讲“玉”,又知道了我们俗称斜王(Wang)旁的汉字,其实是斜玉(Yu)旁,因为古代的玉字是没有一点的……诸如此类,全都让我获益匪浅。
在讲到为什么汉代的玉璧有很多都以谷纹为装饰时,马先生说这是因为当时人们的主要食粮是谷子,谷子养育了人们,大家敬畏谷神,故而把谷粒作为玉器的装饰纹样。这应该是很有道理的。但他说谷神就是生养之神,并举《老子》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佐证自己的观点,却值得商榷。
虽然把“谷神”理解成“生养之神”不能说错,但《老子》里的“谷神”,却并非像现代汉语所表示(也即马先生所理解)的那样,是“谷物之神”。因为《老子》的语言里“谷”并不指谷物。除第六章外,《老子》里用到“谷”的地方还有几处(二十八、三十九、四十、六十六章等),都是指“虚”和“空”(或与之接近如江海河湖等)的意思。
《老子》以“道”说明宇宙万物的演变——“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认为世间万物都从道变化而来,除了至高无上的“道”,《老子》似乎并没有论述过其它具体的神祗——如山神水神日神月神土神——“谷神”应该不会例外。
我手头有4种《老子》的注释版本,在商务印书馆、岳麓书社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版本中,无论是台湾学者陈鼓应、林语堂还是古代的朱熹和近代的严复,在解释第六章时,都将“谷神”的“谷”解释为“虚空”、“虚无”、“虚而能受”,“神”解释为“变化无穷”、“不测的变化”、“因应无穷”。按照这种理解,陈鼓应把第六章翻译成现代汉语:“虚空的变化是永不停竭的,这就是微妙的母性。微妙的母性之门,是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绝地永存着,作用无穷无尽。”这其实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另一种说法。如果说“谷神”是“生养之神”,也只是在这个意义上。
山西古籍出版社的《中华传世名著精华丛书》中第六章的解释,没有单独解释“谷”字,而是直接将“谷神”释为“生养之神”,但它同时介绍了高亨“谷神者,道之别名也”和严复“谷,形容‘道’虚空博大,象山谷;神,形容‘道’变化无穷,很神奇”的解释以及严复认为这里的“谷神”不是偏正结构(“谷”的“神”),而是联合结构(“谷”和“神”)的观点。在这个版本里,被直接解释为“生养之神”的“谷神”,也不是指“谷物之神”而是指“道”,翻译成现代文就是“生养天地万物的道(谷神)”。我想,这样理解“谷神”,比把它理解为“能让人果腹而被尊为神祗的谷物”,更符合《老子》的本意。
当然,对于古代文献的解读,见仁见智都很正常,即使意思完全相悖也不足为奇。之所以冒昧写下这些,不敢说是马先生错了,只是想讲出自己的看法,以求教于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