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晓

　　2008年，我们一家，我、妻子、儿子，加起来一共是91岁，这正好是我老奶奶的年龄。 91岁的老奶奶，在这一年里白发突然转黑，大有返老还童的趋势。然而，老人的记忆还是村头的老黄牛，堂屋中扑腾的猫，柴灶里乱窜的火苗，屋檐上晾晒的葵花籽。

　　71岁的父亲，在这一年里，明显地老了。我恍惚看见了自己多年以后的倒影。这一年，我同父亲，突然间恢复了童年时期的亲昵。从前的时光，就像一张旧唱片，在看不见的光阴里缓缓转动。当我也成为一个中年男人的时候，我眯缝起眼睛，看见时光已在峡谷边打着苍凉的手势了。我明白了，光阴是将我和父亲不断拉近又推远。

　　2008年，我和大家一起经历了大悲大喜的日子：冰雪灾害、汶川地震、北京奥运、金融风暴。而我个人正处于立秋的岁月，我享受着平常的生命。就像我单位大楼外面的五桥河，她一直静静地流啊流，细沙累积，一直凝聚成岸边的鹅卵石，谁也没有去打听，她到底需要多少年流水的光阴。当我沉浸于内心写作的时候，五桥河的河水也会静静地漫过心田，一层薄薄的青苔像那绒毛一样覆盖着我的灵魂。

　　2008年，我拼命地想抓住一些什么。比如，我在大地上的独自行走，当脚印被风刮跑，当影子在轻烟中消散，当故人远去，当落叶飘零，我只有通过文字来铭记和怀念。 2008年，远行对于我，永远都是地平线的诱惑。国贸桥下的灯火阑珊中，我打听去天安门的方向。而在鸭绿江边的小岛上，月光真像霜一样洒满宁静的小岛。这让我联想到我的前世，应该是小岛上的一个渔民。深圳红树林的海边，面对情人们在草坪上享受阳光，我又重温了一遍我虚构的爱情。

　　2008年，在来来往往的生活中，又有多少真实与虚构的人物围绕在我身边。当我躺在床上遐想的时候，当我坐在飞机上穿过云层的时候，而这一切，就是我朝来夕往的生活，一个一个方块字让我泅渡在光阴的此岸和彼岸。

　　2008年就要远去了，我拉住2008年的衣襟，忍不住追上她离去的脚步小跑一段路。2009年的面容，早已悄悄浮出在岁月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