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今年已经第二次到贵州山区开展支教活动的志愿者团队队长牛云峰来说，听到孩子初中毕业就辍学去打工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么惊讶了。“这里的农村村民生活太贫困了，山区土地本就不多，单纯种地一年根本赚不到多少钱 ，外出打工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的一个传统了。”牛云峰告诉记者。在观音阁村的永联小学开展支教活动的同时，来自青岛的大学生支教团们也同时进行家访，对于家庭特别贫困的学生采取一些补助措施。8月4日，记者先后跟随他们走访了几户学生家庭。

　　家访冉龙盛家

　　年收入不到两千元救助金成主要生活来源

　　记者刚到志愿者支教的小学驻地第一天，一个小男孩就引起了记者的注意。他站在教室的门口不敢进门，一张小脸总是显得有些蜡黄，问他话的时候他也内向地低下头，相比同龄的孩子来说，他显得要矮一些。一位支教的大学生志愿者告诉记者，他叫冉龙盛，今年刚刚上小学三年级。“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还有一个70岁的爷爷，家里挺贫困的。”一位支教老师告诉记者。

　　8月4日上午9点半左右，牛云峰打算到冉龙盛家进行家访，记者决定一同前去。上午十点多，记者来到冉龙盛家的时候，他的妈妈正在收拾喷雾器准备去田里干活，看到我们来，连忙把我们让进屋里。冉龙盛的家是个小木屋，从外面看已经是十分破旧，院子里的一角堆了些农具，还有两只鸡溜达着，房门上的几块木板已经残破不堪，露出很大的缝隙，走上台阶还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记者跟随她走进屋里，尽管外面阳光有些刺眼，但是里面显得有些昏暗，记者站了一会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小木屋有三四个房间，其中一个堆了些土豆，中间最大的一间墙面上糊了报纸，不少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了光秃秃的木板，屋子中间摆放着一个炉子，而这里就是冉龙盛家的客厅了。

　　“现在家里就种了一些辣椒、苞谷、茄子，种的也不多，除了小部分卖掉赚点钱之外，其他基本上都是自己吃的。”问起家里种地的情况，冉龙盛的妈妈跟记者说，“一年到头光在地里忙活了，种的辣椒、苞谷什么的卖掉，一年能赚不到2000块钱，平常吃喝用的也存不下什么钱。”而冉龙盛还有一个70岁的爷爷，一家人的生活更显拮据。

　　冉龙盛还有一个哥哥，为了贴补家用，从去年就辍学打工。“他们两个人上学我也供不起，后来他哥哥就说不爱读书了，中学刚刚毕业，就跟着村里的大人一起到广州打工去了。”冉龙盛的妈妈跟记者说道。“他那时候才刚刚初中毕业，我也不忍心，但是家里实在太困难了，没办法就随他去了，现在在那边也是老换工作，也不是每个月能按时往家里寄钱。”冉龙盛的妈妈叹了口气，生活的重压之下，这些她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记者还是发现她的眼圈有些泛红。

　　除了哥哥在广州打工的一些收入之外，冉龙盛一家还有一个重要的经济来源，那就是政府的各种救济资金，曾经一段时间，这甚至成了他们一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冉龙盛的爸爸去世之后，他们一家有了特困户证明，在最初的几年里，这些政府补助的资金就是冉龙盛一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他哥哥还没出去打工的时候，我自己在家种地根本就赚不到钱，孩子衣服什么的都是以前他爸爸的衣服改的，哥哥穿完了换弟弟穿，每个季度就盼着国家发的那些钱，那时候也不敢乱花，也得精打细算地用。”冉龙盛的妈妈跟记者回忆说。

　　实际上，在观音阁村中，像冉龙盛家这种情况的家庭并不少。“现在虽然出去打工的越来越多了，还是有不少家庭依靠政府的救济款过日子，具体的数目不好统计吧，但是二三十户是有了。”村里的刘副主任告诉记者。

　　数字 六成孩子初中毕业就辍学打工

　　在记者走访的过程中，发现不少孩子在初中毕业之后就直接辍学打工。在支教的小学上课的时候，记者就曾经做过一个调查：12岁以下的小学生组成的班里，家里有哥哥或者姐姐的有将近二十个，其中大部分孩子的哥哥姐姐还在读书；但到另一个由12岁以上的高年级学生组成的班级里，家里有哥哥或者姐姐的孩子也有十多个，但是问起是否还在读书时，只有两个孩子举了手。

　　对于初中生辍学率高的问题，记者专门咨询了永联小学的夏校长。他告诉记者，有一部分原因是村里经济条件比较差，家庭无力支撑，但是更多的是因为村里的很多家长对教育不够重视，初中毕业后不少孩子直接流入社会。“根据前两年的一个统计，我们这里的孩子初中毕业之后本来应该上普通高中或者进入职业学校，但是实际上这部分孩子所占的比例很小，60%到70%的孩子在初中毕业之后就直接辍学打工了。”夏校长跟记者说。而从2000年之后，拥有500多户村民的观音阁村中出过的大学生还不到20个，能够上一本院校的更是屈指可数。

　　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他们能做什么工作？在村里走访的时候，记者也做了简单的调查，据了解，大部分的男孩外出打工选择的都是修车行，而不少刚刚初中毕业的女孩到外地打工选择的是到城市的足疗店做按摩推拿。8月4日，记者在聂学丽家做家访的时候，就听她的妈妈提到，聂学丽的姐姐之前也想过要跟着村里的几个女孩一起到足疗店里学足疗、按摩，但是被她拒绝了。“我们这里出去的女孩子很多都是到了浙江、广州那边的足疗店里学按摩，这个活轻省 ，赚钱还多，听说一个月多的能拿五六千呢。”而聂学丽的姐姐现在在浙江一家饭店里做服务员，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但是拿的工资却少很多。“我就跟她说咱赚的少点不要紧，也不要去那些地方，就算是正规的，传出去也不好听，我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聂学丽的妈妈有些担心地说。

　　村里小学的一位刘老师跟记者说，虽然是小学老师，但是她一听说村里有孩子初中毕业就退学的，她就会到家里去做思想工作。“很多以前都是我的学生，能劝回来一个是一个吧，但是很多情况下我也没办法，孩子都铁了心了，非要去这些地方打工，家长劝不住，我也没办法，这两年光我知道的，得有十多个孩子了吧。”刘老师跟记者说。然而，随着出去打工的孩子越来越多，村民对于这个工作的接受程度也越来越高，据了解，每年从外面足疗店打工回到老家的女孩们，回去时都会带走同村两三个孩子。

　　“跟着她们出去，家里人也能放心点，好歹有老乡相互照应着吗，再说有她们带着，也不至于走上弯路。”村里一位冉师傅告诉记者，他的大女儿今年刚跟着一块去了浙江，不过他也跟记者坦言，最终同意孩子去，待遇高是一个重要因素。“家里她还有弟弟妹妹上学，我们光种地也赚不了太多，她能多赚点贴补一下也好。而且这个活好上手，我们村里有些出去三个月多的，一个月就往家里寄1000块钱呢。”

　　而村里有些还在读初一、初二的女孩也把这种职业当成了自己将来的就业方向，甚至心怀憧憬。“等我将来去打工的时候，我就去跟我姐学足疗 ，然后一块攒钱，回来到湄潭县里开个足疗店 。”这是一个初二的女孩跟记者聊天时说的话。

　　对策 发展职业教育和种茶业

　　对于村里孩子九年义务教育之后辍学率高的问题，记者也专门采访了观音阁村所在的湄潭县教育与科学技术局的相关负责人。“近几年来，为了能让更多的孩子受到更高的教育，我们也采取了很多措施，其中一项就是发展职业教育。”湄潭县教育与科学技术局的纪检监察室王书记告诉记者。“而且，近几年省里对于我们的初中生教育也是下了死命令，从今年开始，我们县将会力争超过85% 的初中毕业生能够升入普通高中或者职业学校。”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湄潭县也出台了很多措施，其中不仅包括对家庭特别贫困的学生进行补贴，还要求初中的老师要挨户做思想工作，让孩子能上职业学校或者是普通高中。

　　此外，从两年前开始，一条硬化道路从观音阁村经过，这也是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的山区人第一次拥有一条可以直接通到县里的公路。尽管这条路并不宽，对向行驶的两辆车错车时都要小心翼翼，而且去一趟县城开车也要三四个小时，但是却增加了村里人与外界交流的机会，而湄潭县大力推广的种茶业也逐渐带动观音阁村经济的发展。“路修好之后，交通方便了，我们村子也没以前那么封闭了，邻县的种茶业也逐渐传到我们这边来。我们村种茶的也是近两年路修好了之后才慢慢发展起来的，而且现在越来越多。”村里的刘副主任跟记者说。

　　湄潭县的茶叶在贵州是小有名气，而种茶以来，观音阁村借着湄潭县茶叶的名气，茶叶种植户的收入也在逐年增长，每年都会有村民建造新房。“一棵茶树大概三年开始产茶，之后每年都会稳产，每亩茶田的毛收入在 5000块钱左右，平均下来，村里的茶业种植户一年种茶的收成能有两万元左右。”刘副主任跟记者说，“这对于我们这边农村的生活已经是很大的改善了，现在每年都会有村民能盖上新房，孩子想上学家里也不用愁了。”

　　◎家访聂学丽家

　　土豆蘸辣椒面当午饭忙时孩子要请假干农活

　　从冉龙盛家里出来，记者又跟随着牛云峰来到学校里另一个学生聂学丽的家里。聂学丽的家相对远一些，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走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到。

　　聂学丽的家看起来跟冉龙盛家差不多，同样的木屋，低矮的木门已经十分破旧，院子外围几块短木板围成了栅栏，轻松一抬脚就能迈过去，门口坐着一位年迈的老人，是聂学丽的奶奶。

　　记者跟着聂学丽走进里屋，屋里有些昏暗，一进门右侧的一个房间中，地上就堆着一大堆土豆，个头都很小，还带着已经干掉的泥巴。聂学丽告诉记者，这些土豆都是自己家种的，“个头大的都卖掉了，个头小的就留着自己吃。”聂学丽跟记者说。

　　走进里屋，聂学丽的妈妈正在准备午饭，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个盘子，里面是切好的土豆块，旁边放着一小碗红色的辣椒面。贵州人爱吃辣，通常桌上都少不了辣椒。聂学丽的妈妈正在炒茄子，炉子上还蒸着米饭，这就是一家人的午餐。

　　聂学丽的妈妈看到我们来有些诧异，转头跟聂学丽说了句什么，记者听不懂，但感觉像是责备的语气。随后聂妈妈快速地走了出去，跟记者一起的牛云峰好像听懂了她的话 ，连忙把她拉住，说道：“阿姨，我们不在这儿吃饭，就坐一会儿问您几个问题就走。”聂学丽的妈妈执意要出去，最后还是被牛云峰拉住了。

　　牛云峰告诉记者，当地的村民都很好客，中午有客人去的话都要留下吃饭。“我们之前家访一般都尽量避开饭点，就是这个原因。”牛云峰说，“刚才她说聂学丽，就是嫌小姑娘没早跟她说我们要来，她刚刚准备出去是要去拿腊肉，是他们当地人自己熏制的猪肉，一般到过年过节的时候才拿出来吃的，平常一般很少吃，所以我才拉住她的。”

　　聂学丽的母亲在家种地，父亲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一家团聚的日子不多。“每年过年和家里农忙的时候回来一趟，就那时候能见到我爸爸，有时候地里忙的时候他也回不来，我们就不能去上课了，就得请假回家帮我妈干活。”聂学丽跟记者说。

　　这个还没上初中的小女孩看起来稚气未脱，说话时还有些害羞，但是两只手都已经非常粗糙。生活的重担过早地压到她肩膀上，但丝毫看不出她有怨恨和不满。“老师你们到屋里坐，我给你们倒水。”她笑着推我们进屋。在聂学丽家电视机的旁边 ，放着大大小小好多盒药，记者了解之后才知道，聂学丽的母亲有严重的肺病，用药一直没停。“已经好些年了，去城里医院看过，一直没好，后来就想还是算了，现在就在家天天吃着药。”聂学丽的妈妈说。

　　疾病也让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聂学丽的姐姐也在初中毕业之后选择了退学，去了浙江打工。“她学习成绩挺好的，还想继续上，不过那也没办法，家里又供不起，再说她还有弟弟妹妹，就让她早点打工帮家里忙吧。”聂学丽的妈妈无奈地说。

　　文/图记者 孙祥辉

　　（来源：半岛网-城市信报） [编辑: 李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