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勇夫妇在2001年8月决定给女儿起名“海正”，他们告诉记者，“当时是在极其悲愤之下决定的。”同时，他们更下了这样的决心：将“浙江海正药业有限公司”(下称“海正药业”)告上法庭。

　　观察记者徐友龙

　　2003年3月28日是浙江台州市椒江区农民林建勇的女儿林海正2周岁的生日。

　　林建勇和妻子曹宏晒都为女儿的生日作了准备，其中包括给观察记者连续寄来的信件，信中说：“女儿失去了八根手指，每当看到她想用小手抓身边的东西，特别是玩玩具时，我们感到一阵阵的心痛……”

　　“请恕我再次提笔给您写信，心情非常沉痛同时也很无奈，我们度日如年地等待着法院的公正判决……”

　　女婴没有八根手指

　　记者走进林建勇家，走进一个他两年来一直向别人讲述的不幸故事。2001年3月28日，这一天，在当地人民医院，台州市椒江区林建勇和曹宏晒夫妇刚组建的小家庭又添了一个小生命。

　　然而，不幸的是，从宝宝降临的那一刻起，他们期待已久的喜悦化为了乌有——女婴只有左手还剩两根手指，其余全部残损……

　　女婴出生的第二天，在得知产妇在“海正药业”生产车间的具体工作情况后，医生凭经验估计引起孩子畸形的众多原因中，产妇在生产岗位上接触大量有毒、有害化学物质的可能性最大。

　　小海正的母亲曹宏晒，化工技校毕业后1994年进入海正药业公司，开始分配在土霉素生产车间，1997年调入药品合成车间，先后从事过艾地苯醌、法昔洛苇、依维菌素、辛伐它汀四种药品生产，怀孕前后从事的是依维菌素投料工作。

　　虽然公司方面没有告知——这是空气污染严重的一个工种，而且所接触的原材料有毒性，但车间里已有过几起女工因接触有毒有害化学物质造成胎儿发育不良而导致流产的先例，曹宏晒多少还是知道的。夫妻俩曾打算一怀孕就请假离岗以保护胎儿，但碍于公司有“怀孕女工五个月内不准请假”(林建勇原话)的内部不成文规定，妻子只得又在公司待了一个多月，之后通过医院“开后门”，以“先兆流产”名义请“病假”回家休息，没有想到的是，如此小心却还是出现了孩子的畸形问题。

　　“小海正要一辈子遭受痛苦！谁能告诉我，我的孩子明天会怎样？”林建勇在哀叹中流下了眼泪。两年了，他仍然无法面对这个现实，他说，他宁可希望残疾的是自己。

　　与海正药业的交涉

　　在女儿发生不幸后，林建勇夫妇通过有关医生明确得知：曹宏晒工作接触的药物中，包含有甲苯或者甲酰胺等具有生殖毒性的化学成分。

　　林建勇代表妻子找到海正药业公司，交涉能否资助女儿医疗费和为妻子今后调换工种。公司领导对此表示同情并接待了他，也派了一名干部去医院看望，但对于“资助”的要求，根据林的回忆，在此后长达4个月的时间里，接待的有关领导以“事情原因未弄清楚”为由告知“要求不能答应”。

　　面对实际上不予理睬的无奈，他开始向有关方面求助，给市、区领导写信，到信访机构上访，2001年7月底，作为海正药业公司主管部门的区工业局出面过问。工业局牵头安排椒江区卫生防疫站到曹宏晒原先所在的岗位进行环境监测，对其所接触的苯、甲苯、二甲苯空气浓度进行检验，结论为：三项指标均符合国家标准规定要求。对此，林建勇提出质疑：按照相关规定，报告书上没有计量认证标识，说明其不具备出具公正数据的资格。所以要求按法定程序重新检测，但遭到该局的拒绝，工业局转告了海正药业领导的态度：如果承认孩子的残疾与公司无关，公司可以考虑给其家庭一些“经济补助”。否则，没有证据就不得找公司闹事。

　　2年后的今天，对于先“承认孩子的残疾与公司无关，公司再考虑给予经济补助”的说法，双方都有不同的认识。

　　“海正药业”有关负责人指出，公司这样考虑并不是外界评价的所谓“私了”。至今为止，没有人能确定女婴的畸形是公司造成的，我们也不这样认为，公司愿意“经济补助”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和对困难职工的帮助。

　　林告诉记者：“只要能为女儿今后的生活解决后顾之忧，我们没话说的。但公司方面始终没有更具体的说法，也没有兑现承诺。”

　　对此，“海正药业”的说法是：“当时林建勇一口断定是公司造成孩子的手畸，态度也很强硬，他要求的是‘赔偿’，而我们能给的只有‘经济补助’。双方在前提看法上分歧太大，我们也是国有企业，用的是国家资产，总不能乱花钱。”

　　或许是当时缺少沟通的渠道，双方之间的协商陷入僵局。

　　他们抱着孩子又一次来到海正公司，林清楚地记得，那天是2001年7月25日。公司允许了妻子进去，但自己却被保安阻拦，他与公司有关领导据理力争，公司便请来了“110”，巡特警问清真相后主动退避，临走时一再叮嘱：可以继续在公司门外交涉，但千万不要进入门内。“

　　告上法庭

　　此次与海正公司交涉受阻并发生冲突之后，林建勇感到依靠企业解决女儿致畸问题的指望落空了。

　　悲愤也很激动的他和妻子断然作出了两个决定：一是正式决定给女儿取名“林海正”，让孩子今后明白自己手指残缺的来由；二是下定决心跟海正药业打官司，通过法律途径为女儿讨回公道。

　　2001年9月13日，林建勇一家在台州医院做了遗传基因检查，结果彻底排除了遗传致残的可能性。此后台州市计生委专门批准发给了生育二胎的证明，其依据就是女儿的病残为“非遗传原因”。根据医学研究，胎儿先天畸形主要是两个因素：一是遗传因素，二是环境因素。“而我们家没有有毒的化学品和制剂，这排除了环境因素中的生活环境。”因此，林建勇坚持，“原因在于妻子的工作环境。”

　　为了筹措律师费、诉讼费等开支，他咬牙贱价卖掉养家的出租车。1999年借钱31万买的“红旗”轿车，到2001年7月，林建勇的售价是12万，大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林建勇曾专程跋涉赶到杭州向浙江大学医学院毒理室等单位请教，给中国预防医学科学院、卫生部基层卫生妇幼保健司、劳动部劳动卫生与职业病研究所等专门机构写信咨询，这些单位和个人都尽其所能给予认真负责地解答，逐渐弄清楚了：苯、甲酰胺有胚胎致畸作用。苯已被我国《母婴保健法》认定为确定的致畸物质。化学品致畸毒性及强度与个人吸入量有关，投料工艺落后将致个人接触毒物量增大。高温作业加大毒物吸收。怀孕3至8周(曹宏晒怀孕一个月后彻底离开工作岗位)的胚胎对致畸因子敏感……众多素不相识的人士为林建勇提供了帮助，本着科学的严谨，也出于道义的责任。

　　2001年11月7日，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受理此案，并于2001年11月20日和2002年7月26日，两次开庭。“

　　违反了劳动法规定？

　　林建勇及其代理律师洪小眉告诉记者，调查显示，被告“海正药业”公司明显存在着违反有关职工劳动保护规定的行为。

　　按照我国所参加的国际劳工《化学制品在工作中的使用安全公约》及国家相关规定，企业有对职工进行工作场所安全使用化学品的教育培训义务，有保护工人免受化学品的有害影响的义务以及在使用前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的义务，职工有权获得工场所用化学用品的特性、有害成份、安全技术说明等资料，有权获得符合国家规定的劳动防护用品，有权参加安全技术培训。而曹宏晒的遭遇及其当时所在车间的实际状况，证实这些企业应尽的义务在海正公司并未得到切实履行。

　　被告更违反了国家对女职工的劳动保护特殊规定，苯作业环境是待孕、怀孕妇女禁忌工作的场所。而被告单位反而有怀孕女工5个月前不得请假的内部规定。

　　2001年8月10日，浙江汉鼎律师事务所洪小眉、俞菊明对一位与曹宏晒同车间的女工做了调查笔录，笔录说：“我1996年上半年怀孕，后来怀孕40多天时就见红(子宫出血)，过一段时间好了，但到怀孕2个半月时又出血，到医院做B超，结果不好(发育不正常)，就做人工流产了。第二次怀孕时仍旧在操作工岗位，做依维菌素线。这次也跟上次一样，一知道自己怀孕后(约怀孕40来天时)就请假离开，小孩子是足月出生了，但出生时是死胎。第三次是现在的女儿，怀孕时我已调到另一个产品的流水线上(即艾地苯醌)。知道怀孕后就请假离开了，这次是健康的。”同时她也告诉律师：“我了解到我们车间化验员怀孕后小孩没了，流产了……”

　　一位曹的同事也告诉记者，确实有较多的厂里怀孕女工因孩子发育不良而人工流产的。

　　“与小曹同车间、同工种女工的胚胎致畸案例多于一个案例，说明工作环境与之存在相关性。”林建勇说，“这就是他们违反劳动法规和环境保护不足的代价。”“

　　证据针锋相对

　　原告律师洪小眉告诉记者，证据已非常充足，最关键的证据有：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浙江省医学情报研究所就甲苯、甲酰胺等对胎儿的影响所作的《查新报告》。通过该报告的结论可以认为，孕期接触甲苯与胎儿发育畸形有显著的相关性，超出一定浓度的甲苯对女工生殖机能和子代发育有不良影响。而甲酰胺同样具有较严重的生殖毒性。

　　原告律师认为，根据司法规定环境污染诉讼的损害赔偿采用因果关系推定的原则，被告“海正药业”公司较明显违反劳动法相关规定，却无法证明车间的工作环境符合国家规定的标准，也无法证明该环境对怀孕女工的安全无害。

　　因此，被告对原告健康造成侵权，理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在第二次开庭后，台州法院对林海正做的五级残疾鉴定，也为原告105万人民币的赔偿要求提供了可依之据。

　　然而，被告的说法却争锋相对，完全不同。记者拨通北京立方律师事务所蒋洪义的电话，蒋对记者能同时给被告律师发言机会表示感谢，在否定原告“证据确凿”说法的同时，蒋说：

　　第一、根据杭州市化工职业病防治所对“海正药业”车间中有害空气含量所作的监测，结果是0级，可以证明，工作场所完全安全。所以工场不存在环境污染问题。

　　第二、根据《化工百科全书》的记载和分析，苯系化学物的中毒是通过一定的机理才对胚胎发生影响的，但原告曹宏晒的实际情况与苯中毒的机理不仅不符，而且相反。同时，目前还没有甲酰胺对人体胎儿导致影响的研究。所以海正药业应该与女婴的致畸无关。

　　第三、在曹宏晒怀孕期间，分别4次以她的名义从台州市中医院开出阿昔洛韦、斯皮仁诺和克霉唑等药品，这些药物同样对胚胎具有致畸作用。

　　第四、海正药业的前身曾在1991年10月出台过一项《对怀孕女工要求照顾的有关规定》，提出凡在生产岗位上工作的女职工，在怀孕5个月后，不统一安排上班工作，发80%的工资回家休息。这个规定的意思是，女工怀孕5个月后必须回家休息，自己愿意上班公司也不安排，绝不是5个月前不得请假。“

　　对方太强大了？

　　从法院受理该案到现在已经有16个月，林建勇一家急了：证据确凿，也没有特定的法定事由，法院为何不进行判决呢？

　　自然，在法院没有判决前，没有人可以评判原告与被告之间的对与错。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对案件审结时限的有关规定：“人民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应当在立案之日起3个月内审结。适用普通程序审理案件，应当在立案之日起6个月内审结。有特殊情况经院长批准可延长6个月。如还需延长的，报请上级法院批准。”明显，“林海正案”实际上已经作为复杂案件来处理了，而此案的复杂性在哪里呢？

　　面对记者的提问，该案主审法官郭晓明的回答是：所谓的“证据已十分充分”只是当事方的看法，我们认为案情复杂，有些证据没有得到确认，还没到可以判决的时候。我们法院是按照程序办事的。

　　记者以同样的问题问林建勇，他的猜测是：“或许对方太强大了。”

　　他解释，浙江海正药业股份有限公司是国内最大的抗生素抗肿瘤药物生产基地和主要化学原料药生产出口企业，也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国有大型企业、纳税大户，具有极大的影响力。

　　但海正药业可能利用自身的影响力左右此案的说法，在记者随后的采访中并没有得到印证。

　　据律师洪小眉回忆：“台州法院在整个案子的审理上，显得十分谨慎，似乎顶着很大的压力。”

　　“但台州法院始终秉着公正司法的态度在审理这个案子，至少没有违规操作事实的存在。”

　　同时，她还透露了这样一个细节：“林海正案”的主审法官郭晓明非常正义，他也十分同情林海正的遭遇。

　　在洪小眉第一次接触郭晓明时，郭曾告诉她：“我之前看到过林海正的报道，这孩子真是可怜。没想到现在这个案子交到了我的手上，我们一定会公正审理……”

　　4月10日，观察记者再一次来到椒江，拨通了“海正药业”党委副书记王若松的电话，王来到了记者所住的宾馆房间，采访比原先猜想的显得顺利。“

　　对簿公堂的两难

　　王若松不愿对案件的细节多回答，他谈的最多的是“企业是按照国家标准在组织生产的”，否则也不会成为国内最大的抗生素抗肿瘤药物生产基地和主要化学原料药生产出口企业。

　　他说，“我十分同情小海正的不幸，公司也希望事情早日解决。”但实际情况是，要解决这场纠纷似乎太难了。

　　对于林建勇一家来说，原本希望通过法律得到经济补偿，为女儿今后的生活尽量解决后顾之忧。对于企业来说，是希望法院早日给个心服口服的答复。“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的道理，相信台州法院是深刻理解的，但鉴于案情复杂，法院迟迟未能做出判决。

　　海正药业认为自己没有亏待过曹宏晒，虽然状告公司的事沸沸扬扬，但曹仍然在海正药业工作，也按照她的要求调到了其它岗位。王若松说：“我们不希望这场官司使原本不幸的职工家庭再受痛苦的煎熬，但公司也是无辜的。”

　　作为一家在当地做出极大贡献的大型国有企业，“海正药业”也曾经资助过无数的困难家庭和儿童，但对于本企业的员工，这一次，海正药业不敢资助。海正药业是否太缺乏同情心了呢？蒋洪义的回答是：官司可以继续打下去，海正药业也愿意出于人道主义先给曹家一定的经济补助。但这不适合由作为被告的公司方先提出，否则会有承认企业生产不达标或者收买原告之嫌。

　　结束了多次赶赴台州的采访，记者的心情是沉重的：

　　面对女儿残损的双手，无助的父母处在痛苦之中，难道女婴致畸真如被告所说有其它原因？难道海正药业与女婴的致残毫无关系？而即便是海正药业对女婴的致畸无过错，就曹的工作关系难道不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吗？抑或如果海正药业有意出于同情想要资助曹宏晒一家，真的就那么难出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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