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谦老人诉说自己走过的坎坷路。记者 毕克勤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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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揭发”的莫须有罪名使他失去教师资格，被迫下放劳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八旬老人说不找回清白他死不瞑目———“企图强奸女儿”罪名折磨他45年

　　每天，82岁的歌乐山中学退休教师王道谦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安排：清晨，默念“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调整脾胃单举臂，五痨六伤往后瞧……”的“八段锦”体操口诀，活动筋骨；上午，看书读报看电视；下午，邀几个退休教师搓一块钱的小麻将；晚上，10点钟以前上床睡觉。

　　他就这样打发晚年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说指望如此能够减轻烦恼。

　　他的烦恼不是打牌输钱，也不是缺衣少食，而是深埋在他心中几近半个世纪的一场历史悲剧。他说，他的心已被这个耻辱的阴影“钝刀割肉”般折磨了整整45年……

　　晴天霹雳：女儿揭发父亲“图谋不轨”

　　事情发生在1958年10月。一天晚上，王道谦想起离婚后对儿女管教过严，多有打骂。特别是大女儿，“出头谷子先遭殃”，吃了不少苦。他想缓和一下父女关系，于是唤醒已经睡着的15岁大女儿，说：“过来跟爸爸一起睡，暖和一些，没关系。”女儿以沉默表示拒绝。

　　悲剧由此开始。由于女儿一直责怪父亲与生母离婚并娶了后妈，更不满父亲平时对自己的“严管”，便把父亲晚上对她说的话转告了生母。随后，大女儿又找到王道谦执教的重庆师专附中(现市第8中学)，向校领导揭发父亲对她“无礼”，将父亲的话变成了“过来和爸爸一起睡，让爸爸亲热亲热，只要3分钟，对身体没有妨碍。”

　　接到举报，学校党支部在没有询问王道谦也没有取证的情况下，当即召开教师大会，决定：“王道谦企图强奸女儿，品质败坏，不足为人师表，拟开除教师队伍，送农村劳动。”刚刚宣布完，还蒙在鼓里的王道谦来不及申辩也不容他申辩，两个校工便将他架出了学校，押往当时的南桐矿区农村劳动。

　　从此，王道谦就背上了“品质败坏，企图强奸女儿”的“黑锅”，受尽精神折磨，直至1988年4月14日，当时的市教育局党组作出撤消王道谦的处分决定，并将此决定寄到他所在的学校，还写信告知他已经平反。

　　但是，直到1996年，流居他乡回到重庆的王道谦才看到这个决定。多年的莫须有罪名，让老人至今仍然生活在“品质败坏”的阴影里。

　　天灾人祸：“牛鬼蛇神”抱着脸盆当锣敲

　　尽管当时的重庆市劳动教养5人小组没有批准学校“开除坏分子王道谦公职，联系劳动教养”的决定，批示“建议学校大会批斗，下放劳动改造。”王道谦仍然与“五类分子”一起劳动改造至1962年初才调回学校。

　　回学校后，王道谦仍然没有逃脱“历史的惩罚”。因为他想澄清事实，学校就认为他“想翻案不认罪”，先将他当“听用”，后来干脆给他办了一张拉板车的证件，让他当校工。

　　由于“翻案不认罪”，王道谦饱尝了“牛鬼蛇神”的苦楚：戴尖尖帽游街打锣，高喊“我是牛鬼蛇神”的口号，锣被其他“牛鬼蛇神”拿走的时候，他就只好拿一个洗脸盆当锣敲。“我是牛鬼蛇神”的口号喊了一天又一天，批斗会开了一次又一次，他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的学生成为批斗他的“生力军”。不停歇的批斗，让他付出了左手四指掌骨骨折、两根肋骨被打断、两根肋骨撕裂的代价。至今，他对自己被打得落荒而逃的经历记忆犹新。

　　但是，心灵的创伤远远超过肌肤的伤痛。由于“企图强奸女儿、品质败坏”，王道谦在“五类分子”中也抬不起头，或许是看他人高马大，或许是有意让他当典型，他被“任命”为“牛鬼蛇神”的“队长”，每次劳动，“牛队长”都要带头领先。当然，批斗时，学生的棍棒、拳头自然也要先“光顾”他这个“牛队长”。他记不清多少次抬头问天：何时才能逃出这撕肝裂肺的泥沼？！

　　含羞忍辱：背着“禽父”名声浪迹四方

　　采访中，记者看到了1988年王道谦大女儿写给学校的一封手抄信件。信中，女儿的愧疚之情溢于言表：“……因他平时对我太凶恶了，所以把情节说得稍重一些(就为那几句话，害得他几十年抬不起头)……并叫我到大会上揭发他，声势很大，当时我有些害怕，两个老师就给我打气，叫我不要怕。父亲当时在会上反驳一句就遭到制止……很多年来，我与父亲从未往来，但我还是留意着父亲的情况……我不多说了。”

　　女儿的“不懂事”，害得王道谦不得不背着“禽父”的名声浪迹天涯。由于“品德败坏”的传播，加之在学校只能当“听用”，早年毕业于重庆大学的王道谦不想荒废所学，申请调离8中，调到市61中(现歌乐山中学)继续执教。

　　当时的王道谦以为，环境的改变可能会减轻他背负着的阴影，但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愿，到歌乐山中学不久，消息还是传播到了学校，一时间沸沸扬扬。而最让他内心绞痛并难以释怀的是，同事们当面并不提及他的历史，一旦对他有意见，总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添油加醋地谈论。

　　他体会到了谣言的恶毒，默默忍受着屈辱直到1980年从歌乐山中学退休。

　　退休后，他想彻底摆脱环境，但“品质败坏”的名声仍然宛如幽灵，时时纠缠让他不得“翻身”。他说，由于实在难以忍受太多的歧视，自己只得离开学校到其他地方发挥余热。

　　最先，他来到长寿一所私立高中“避嫌”，但学校很快就知道了他的“背景”，教了一年书后，聘书从他身边滑落，他只好走人；随后，他又到8中附近的一所职业中学执教，满以为又过了一年后“臭名声”能够稍减，没想到几个月后，学校又叫他走人——他无话可说，他说不出话来：谁愿意接收一个“品质败坏”的教师？

　　他想尽办法摆脱“幽灵”的纠缠，结果却是“到哪里都呆不下去”。他决定浪迹天涯，希望借成都平原广阔的胸怀、贵州山水的雄壮、云南西双版纳的恬静，来解脱绑缚了心灵几十年的结。然而，“幽灵”仍然没有放过他，一旦打听到他的“背景”，人们总是对他当面客气，背后又生流言蜚语……直到年老，无力漂泊的他只得又回到歌乐山。

　　节外生枝：八旬翁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回重庆后，他不断上书，希望彻底洗清冤屈，安度晚年。于是，年复一年地找有关部门和学校，期待着让阴影远离。

　　他还想到了法律。在重庆某律师事务所，一名律师听完他的讲述后收下了1000元代理费，答应给他“法律援助”，向学校讨说法。没想到，这位律师曲解了他的意图，在没有征求他同意的情况下，对外发布消息说王道谦要状告远在深圳的亲生女儿，为女儿当年的“揭发”索赔3万元。

　　假新闻在一家媒体刊发后，王道谦再次陷入难堪的包围中，除了电话“问候”，有朋友甚至上门责怪他：还嫌臭名不够远扬？不臭挑起臭！

　　气愤和失望之余，王道谦本想追究那位“信口开河”律师的责任，但他最终选择了放弃，因为他谅解了那个律师：“我已很累，何苦呢？”

　　长路漫漫：流言蜚语何时不再纠缠

　　虽已82岁高龄，王道谦仍然坚持为洗刷冤屈而奔波。他说，不证明自己的清白，自己死不瞑目！

　　老人伤心地说，45年前被强加于身的莫须有罪名，不但给他带来了一生的身心伤痛，更给自己的家人蒙上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近半个世纪过去了，6个儿女都早已成家立业，有的已经退休。不管在哪种情况下，子女们都不会谈及过去，这是王道谦又一块心中的伤疤——“不是儿女们不知道，而是彼此心照不宣。”

　　家人们在竭力回避历史，但尘封的历史却封不住乡里乡亲的悠悠之口。王道谦老人向记者讲述了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今年7月21日，儿子的一个同学来家里玩，当谈及如何照顾子女的话题时，儿子的同学直截了当地指责老人没有照顾好儿女，后来干脆把话挑明，讥讽王没有作好父亲的表率！

　　王道谦说，这句话的分量很重，以致他当时竟语塞很久，心中作痛答不出话来。“后来我才想起，该告诉他学校已经为我平反了啊。”

　　老人说，现在他与远在深圳的大女儿交往正常，但彼此都绝口不谈过去。记者希望得到他大女儿的电话，老人婉拒：“不要打扰她，我不想让伤痛在女儿身上延续……”

　　记者昨日获悉，王道谦老人已和学校取得联系，准备再次就当时的学校拖延对他的平反进行交涉，他希望这次交涉能消融他积淀心中45年的痛！

　　长路漫漫，老人说：“我已经被无端的罪名和那些流言蜚语折磨了整整45年，我只希望能够清清白白地进棺材……”

　　记者 江涛 李定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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