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万立敏
如今,我已很少去想关于“未来”这类令人闹心而又抓狂的事了,对于这两个字我更是绝口不提。每天,我还是骑个
破自行车晃荡着上自己的班;还是在那个生活了近30年的屋檐下一成不变地生活;晚上闲着,还是出去溜达、租VCD来看
。“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你还想咋的?”我已越来越认同别人送给我的这句金玉良言了。
其实,这又何尝是我本意。早在1996年的时候我就曾在日记本上立下这样的“豪言壮语”:绝不能虚度青春、混
沌度日了,我的年龄不小了,我定要……为此,我还专门准备了一个精美的笔记本,分别列下每月、每周、每日的学习计划,
并且每晚都会在里面记下自己当天的学习心得和感言。但,我不记得自己是在坚持了多久之后就不了了之了。直到2000年
的某天,当我无意中翻到这本几乎被我遗忘的笔记本时,我真的被自己吓着了,四年的光阴啊!我居然没能实现哪怕那么一丝
可以聊以自慰的心愿和目标。这使我想起小时候,被大人带着去公园,买张票,总要被检票员“咔嚓”地在上面打个孔。同样
,时间之手也在我有限的青春里“咔嚓”一下打一个孔,并告诉我缺失的那块再也回不来了。残酷吗?无奈吗?悔恨吗?自己
的日子好歹也是自己过的呀,我又能怪谁呢?合上笔记本前,我又在那段从前的未来规划后补上一行几乎同样的话语,同样的
信誓旦旦。
然而当我再一次翻出那本被遗忘的笔记本时,却已渐渐习惯了将“未来”锁在抽屉里了,当年深深刻在纸上的“今后
我该怎样怎样”的誓言,如今也只是文字而已,它们再也激不起自己心中的丝毫波澜。可是,每当午夜梦回,心底却总有个孱
弱的声音轻轻对自己说: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努力,不怪你,不怪你……
在单位,早先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叫军。当初,除了他是个临时工之外,他亦与我一样是个不甘落寞,不愿平庸的人,
我们都沉浸在各自对未来与理想的憧憬里,激情飞扬。那一年,他去参加了成人高考,而我则报了自学考试。每晚,我都抱着
一大摞书到他租住的小屋挑灯夜读,相互鼓气。每次看书累了,他都会先去洗个冷水脸,然后握紧拳头狠狠地说句:老天对谁
都是公平的,只要你不常埋怨它而多反省自己。后来,他先于我毕业并毅然决然地辞去了那份能维持温饱的临时工作。我对他
说你别后悔啊。他说:我真不想让自己一辈子就那样拎个扳手天天趴在各种冰冷的管线和机器中,不是怕身体累,而是心很累
。军抱着他那张文凭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撞了近半年,一无所获。后来,不知他怎么想的,他竟跑
一家美容美发学校学理发了。我问他,你对那个感兴趣吗?他递给我一个冰冷眼神:“不又怎样?”我能读懂他眼里流出的浅
浅凄楚,恍然觉得与当初那个灯下夜读的青年判若两人。又过半年,他就只身一人踏上去上海的火车,送他的那天不禁有些感
伤,他重握起拳头:好兄弟,我是去打天下吗?
或许是因为军的缘故,我对那个即将毕业的自考已提不起往日的劲头了,我常常想,如果同军一样用大把的青春换来
的只是一种摆设甚至是一张废纸,是否值得?再说自己学的那个理科专业也与自己喜文的性格是那样格格不入。挣扎了很久之
后,我就偷偷放弃了当初如何也要毕业的念头了。以至后来好长时间我妈都说我这个人做事有头无尾,一事无成。
军刚到上海的那会儿常给我来电话。我得知他的境遇不好,常在一些小理发店学徒打工,挣点钱只能使自己不被饿死
。他问起我自考的事,我说放弃了。他“哦”一声,不置可否。又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写点东西,试试投投稿,或许那
样会离自己的理想近点。他没有说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之后我重又投奔到那个曾与我长伴的黑夜,而且也越来越喜欢那种蛰伏在暗夜一角的感觉。为了写篇像样的稿子,为
了组织一句漂亮的句子,为了用个恰当的词,我时常呆坐着度过漫漫长夜。终于,我渐渐看到自己几篇心血在本市的晚报一一
露脸了,我满以为可以收获一点点欢欣和激动了。可与之而来的不是称赞、鼓励,而是一份无言的无奈。“喏,就是那个白天
栽瞌睡,晚上睡不着的小子!”“哟,大作家啊,了不得嘿!”单位里,人群中总有人明里暗里拿针这样刺你。“小伙子,业
余生活精彩,本职工作也不能落下嘛。”领导拍我肩膀这样“夸”我。我俨然是个不务正业、不喜交际、不好玩闹、不入流的
另类。好在,还有军的电话。令人还有一丝欣慰的是,军每月的劳动成果已不仅仅是够他吃饱了,他狠狠地说他迟早有一天会
踏上小康之路的。我能想像他握拳头的样子。军说,你是不晓得,在上海这地方,给富婆做个头动辄就是上千,嘴巴甜点,人
看开点、‘那个’点,钱还不是不请自来!早知道,当初就不读那个费我钱和时间的破成人高考啦,读书有鸟用,靠!”
挂了电话,我没有告诉军,我又报了一家文学院的写作培训了。我无法对军的“读书无用论”评头论足,我没有资格
。我不禁想起去年乡下的三姨带着她的小女儿灵洁来我家的情形。
那天,三姨说要给灵洁买张去广东的火车票。灵洁的姐姐在广东打工两年多了,每年总能寄个几千块钱回家。但是灵
洁还在读初中。我忍不住对三姨说了一通读书的好处,分外诚恳。没等我说完,三姨脸上已显出了不屑:“你自己呢?书也读
得不算少啊!”我把我心底的想法一一说给她听。三姨反问我,都实现了吗?有可能实现吗?我还很是自信地说:就算不能实
现,起码我有这样的梦想呀。“原来是个梦啊!”她最后竟哈哈地笑了起来。
三姨送灵洁走的那个晚上,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的那句“原来是个梦啊!”在我耳边长久地萦绕,挥之不去。或
许真是那样的吧,人生的海上,变幻无常,我驾着梦想的船帆,虽不肯停歇,却早已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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