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祖张曼玉和中国速度

　　——艾萨克·朱利安的“追魂之旅”

　　本刊记者  李乃清  发自上海

　　“我对水感到恐惧，它看似温柔，但能聚集暴力，甚至夺去人的生命。”

　　2004年2月5日，23名中国拾贝者在英格兰西北部莫克姆湾遇难。因为那些命丧他乡的中国劳工，艺术家艾萨克·朱利安(Isaac Julien)开始好奇中国的样子，他踏上这片东方国土，展开3年的“追魂之旅”，完成了一份耐人寻味的调研。

　　“水流象征着人类的迁徙”，5月20日，艾萨克携带最新影像装置《浪》(Ten Thousand Waves)，在上海香格纳画廊举行中国首映。新作中，他将视线投向背井离乡、辛苦打拼的中国劳工群体，试图探讨人们为追求“美好生活”(Better Life)而甘心冒险的欲望。

　　现场9个大屏幕，意象纷呈，将观众淹没于穿越500年时空的多个场景中：空灵翩飞的妈祖(张曼玉饰)，鬼魅游荡的幽魂(赵涛饰)，莫克姆湾急涨的潮水、湍流的长江、喧哗的外滩——这则虚幻照进现实的当代中国传说中，“水”升华为一个符号，成为危险、贸易、现代性、神秘性和经济力量的象征。

　　“在我看来，今天的中国，有一股巨大的、令人震惊的洪流，水势凶猛……”

　　为什么一些人反对同性恋？

　　艾萨克的影像风格，娓娓道来，却慑人心魄。

　　“我拍摄的这些作品，无法划归传统分类，我试图从一个微观的角度来看整个世界。”

　　艾萨克1960年生于英国伦敦，电影与影像装置中，他常糅合舞蹈、戏剧、音乐等多个艺术品种，将它们组建成一个丰富而强大的视觉叙事，对诸多跨国敏感话题进行批判解读，原创性的表达令这位黑人艺术家在业界保持着独到的地位，其作品被英国泰特、纽约MoMA和古根海姆、巴黎蓬皮杜等世界知名美术馆广泛收藏。

　　1989年，艾萨克凭借处女作《寻找兰斯顿》(Looking for Langston)获得电影界关注。在这部时长42分钟的黑白纪录片中，艾萨克从黑人同性恋者的视角出发，以诗意的影调回顾了“黑人桂冠诗人”兰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的生平，以及那个年代发生在纽约的黑人文艺复兴运动。

　　1991年，艾萨克第一部剧情片《年轻的心，叛逆的心》(Young Soul Rebels)为他赢得戛纳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周最佳影片奖。在随后的作品《黑之更暗面》(The Darker Side of Black)中，艾萨克记录了说唱歌手Shabba Ranks和Buju Banton的访谈，展开对反同性恋者的探索。“1994年我拍摄这部纪录片时，Hip-Hop(嘻哈)、Reggae(雷鬼乐)正处于争议中，当时有首歌曲Boom Bye Bye非常受欢迎，歌词写到要消灭同性恋，这令我担忧，你知道，Bob Marley的Reggae是关于拯救的音乐，但这些人的东西完全不同。我想找到背后的真相，我想追问，为什么一些人反对同性恋，甚至采取暴力手段？为什么会有对黑人的歧视？为什么会产生这些厌世情绪？我把这视作一个心理分析的问题，暴力来源于人们的欲望，攻击性日益建构为人们行为模式的一部分。可怕的事实是，我们人类享受暴力，喜欢充满暴力因子的电影和音乐，因为这其中同样充满诱人的乐趣。”

　　2001年，艾萨克与编舞家哈维尔·德·弗鲁托(Javier de Frutos)共同合作，完成《长路通往玛莎特兰》(The Long Road to Mazatlán)。影片在德克萨斯州靠近安东尼奥郡的地方拍摄，“牛仔、牛棚、泥路”等熟悉的西部形象出现其中，张扬的同性恋形象令观者感到些许不安，画面与故事却带来一份别样感动，艺评家David Deitcher称赞它是“一支聚焦美国西南部男性社会建设进程中性格特征与矛盾冲突的幻想曲”。

　　“《长路通往玛莎特兰》讲述了美国西部两个牛仔的情爱，他们沉醉于酒精、性爱等各种欲望中，是一部非常安迪·沃霍尔的作品，也是从这时候起，我开始对后殖民主义、心理分析这些内容产生兴趣。”凭借该片和《流浪者》(Vagabondia)，艾萨克获英国艺术大奖特纳奖提名，同年摘得美国Eugene McDermott艺术奖。

　　2008年，艾萨克与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合作完成《德里克》(Derek)，参展美国圣丹斯电影节。这部有关英国天才导演、同性恋权益活动家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生平的纪录片，获得当年柏林电影节泰迪熊奖、第34届西雅图国际电影节纪录片奖，以及米兰国际同性恋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

　　“我和蒂尔达拍摄这部关于德里克的电影，除却表达我们对前辈的敬意，还因为，我们发现这样的电影在英国趋于式微。”对同性恋的压迫与对英国传统的践踏，燃烧着贾曼一生的艺术创作；持有相同身份与国籍的艾萨克，接力前行。

　　“贾曼对我影响很大，他给了我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我拍《寻找兰斯顿》时，手法上已深受他影响。”

　　用东方视角对莫克姆湾悲剧做出评价

　　《浪》开篇的真实录像，来自英国莫克姆湾的警方资料：黑夜中，直升机在低空盘旋，浪潮汹涌，海面的人头时隐时现。伴随粗糙模糊的画面，呼救声与报警音令人不寒而栗。

　　对于这次海难，艾萨克做过详尽调研，查看媒体相关报道，整理剪报，采访专家，并去莫克姆湾进行实地拍摄。“我搜查了RTHK2004年拍摄的纪录片，我的许多理解来自Nick Broomfield的《鬼佬》(Ghosts，又名《人蛇黑工》)。但我一直很清楚，我想做的作品，和这些都不同……几年前，我参加过广州三年展，其中一个主题是‘对后殖民说再见’，非常有意思，当时有位朋友推荐我看了一本书《当中国统治世界：天朝的崛起与西方的终结》，后来我与作者Martin Jacques进行过探讨。”艾萨克向对方请教自毛泽东时代结束以来中国人口政治迁徙之旅的详细情况，探讨移民心态和动因、劳工阶级在中国的工作生存状况和地位、以及经济新贵的崛起等话题。

　　“来到中国后，我的西方视角开始发生转向，在与我合作的诗人、画家对话后，一切都连接起来，表达变得更为清晰了。当我到了福建，我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再重复大家已知道的那些事实，我对当地玛祖的传说更感兴趣。”

　　莫克姆湾罹难的拾贝工人多来自福建省，当地《夷山岛的故事》令艾萨克深深着迷，妈祖女神指引着在海面迷失航向的渔夫们，救他们脱离险境，一路庇护着他们重返家园。中国古老寓言与21世纪中国移民劳工在英格兰遭遇的惨境联系了起来。“我试图与历史传说对话，妈祖是人们迁徙和探险的庇护者，我想用一种东方视角对莫克姆湾悲剧做出评价，也希望借这个形象，开启人们对今天朝拜对象的思考。”

　　这则构想感动了张曼玉。“你知道，张曼玉很久不演电影了。或许，我们两个都对传统电影有些厌倦，她听说我要创作这个多屏装置，而且在画廊展出，就笑了——艾萨克，你不是想拍一部电影吧？她很感兴趣，接下了妈祖这个角色。”艾萨克1989年携处女作《寻找兰斯顿》参加香港电影节，在王家卫的作品中认识了张曼玉。在这部《浪》中，衣袂飘然的妈祖眼目垂顾着渔民，与海难录像中的飞机暗合相接。张曼玉再次以古典造型亮相，穿行山水间，有那么几回，对比渔民酣睡岸边的安详画面，她焦虑的面部特写占据全屏，令观众揪心，预示着风浪侵袭的悲剧……

　　为了缅怀23位罹难者，艾萨克邀请诗人王屏加入，由王屏亲自朗诵的组诗《纸船》，以道白和歌曲的形式穿插出现在《浪》中。

　　生死度外

　　梦想更好的生活

　　电视、汽车、比邻居再高一层的洋楼

　　欲望啊 无边无际

　　潮水没颈 冰封咽喉

　　返乡的路上再无月光

　　最后的星光已消失在北威尔士海浪

　　(选自献给罹难者许玉华的组诗《纸船》)

　　“在这部《浪》中，我并不企图解读中国的欲望，换句话说，我在释放、表达我自己的欲望，这是与诗人、画家、演员们交流碰撞出来的一部作品。”

　　呼应“妈祖”女神，另有一个“幽魂”穿行于新老上海的大街小巷，“赵涛所演的角色，穿过了时光隧道，其实是向30年代的上海老电影《神女》致敬。演戏时，我让她想像自己亲人死于莫克姆湾海难，你从她眼里，可以看到许多悲楚与无奈。”

　　赵涛的哀怨眼神、艺术家杨福东客串的匆匆过客，围绕着死亡、精神位移、以及“鬼魂”与“失落的灵魂”之间独特中国式联系的思考，上海的昨天和今天在镜头中静静流淌，象征着向现代、富裕和远大志向迈进、并带动了全球发展的中国速度。

　　“当你在镜头后面，你总在捕捉什么，然后表达你的观点，而我，偏爱用奇幻的手法来探讨问题，我觉得上海就是一座科幻的城市，例如这些建筑，如此现代、充满高科技元素。”

　　这已是艾萨克第10次来上海，“我想是中国选择了我。现在的中国处于一个非常有趣的阶段，目前如火如荼的上海世博会，规模这么大，投了很多钱……我也去了现场，不得不说，我最爱英国馆，惊人地美。对我而言，这样的赞美是反常的，我从英国来，很少说自己国家好话，事实上我不是个爱国主义者，通常我更倾向于加入‘英国馆简直是垃圾’那样的言论，但是这次，英国馆真是个杰作！”

　　(感谢香格纳画廊对此次采访的支持和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