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餐馆里的偷渡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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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3月03日17:10 《法律与生活》杂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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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小军 许多留学美国的学生都有过在中餐馆打工的经历,但大多数人对这段经历或讳莫若深,或一语带过。我在美国留学期 间,学习之余曾到中餐馆打工,接触到一些偷渡去的中国人,并被他们的经历和生存状态所深深触动。
不愿谈娶媳妇话题的小陈 我去的第一家店以外卖为主。厅堂小,仅几张桌椅,几乎没有人坐下吃饭;厨房大,却只有两三个人在忙活。 厨房里忙活的主要是一老一少两个人,老板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忙。老师傅大约50多岁,头发斑白,性格豪爽,说话 直来直去;年轻师傅大约20多岁,深深的眼窝,头发染成一绺一绺的黄色,话很少,普通话也说不好,我一直都以为他是东 南亚裔。在后来的共同劳动中,我和他们慢慢熟悉起来。 年轻师傅告诉我,他是福建人,今年26岁,18岁到美国,如今已经有7年多了。我问:“你是怎么过来的?”开 始他不太愿意说,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他是拿着别人修改过的护照乘飞机过来的。听到他这么说,我的脑子里立刻闪出一个 词:偷渡客! 我自始至终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陈。我不知道这是他本来的姓,还是他拿着的那本护照上的人 的姓。他告诉我,为了他来美国,家里人借贷了五万美元给蛇头。他到美国以后,经过这么多年,辗转美国各地的中餐馆打工 ,总算还清了这笔钱。现在,他可以渐渐地攒点钱了。 有一天,我和他坐在卫生间两个倒放的小桶上吸烟休息的时候,聊了起来。 我问:“你到这个州多长时间了?” 他说:“刚几个月,以前在纽约的中餐馆打工,那里更累。” 我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想不想他们?和他们联系吗?” 他说:“家里还有父母和一个姐姐。想也没用,有时候给他们打个电话。” 我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吐出一口烟,眼睛迷茫地看着前方,说:“没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没念过书,一直在中餐馆打工,英 语又不懂,出去了能干什么?在美国这个地方,语言不通,什么都干不了。不像你们出来念书,英语好,以后可以找个好工作 ,挣美国人的钱。美国人的钱好挣啊。” 我问:“你还打算回去吗?”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回去了,出来了就不准备回去了。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回去会不习惯的。” 我问:“那你总得要娶个媳妇吧?” 他又摇了摇头,掐灭烟,把烟头扔到墙角,站起来,说:“该干活了,不然老板又要骂了。” 从他们两人的嘴里,我了解到他们的生活。他们每天上午不到10点就来上班,打扫卫生,准备米饭和各种菜码;1 1点开始忙着做菜、炒饭,直到下午2点左右才能得空吃饭;下午2点到5点为晚饭做准备;5点开始到晚上7、8点钟忙活 晚餐,自己得空闲就匆匆忙忙吃口饭;9点到10点客人少了,开始打扫卫生;所有的工作忙完也到10点多了。下了班,回 到餐馆老板给他们租住的公寓里,洗洗澡、说说话、给亲人打个电话就该睡觉了。第二天早上9点多钟起床又开始同样的生活 。 他们平时每天工作至少12个小时,星期五和星期六至少13个小时。厨房里终日不见阳光,冬天冷、夏天热,排风 不好,满是油烟味。那里也没有凳子可以坐,吃饭都要站着,只是偶尔去卫生间抽烟的时候,可以坐在倒放的桶底上休息一下 。他们每人一周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每天工作的时候,他们都不停地看表,希望这一天早一点过去。对他们来说,过去一天, 他们就可以拿到一天的工钱。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来美国?觉得美国好吗?” 老师傅快人快语,说:“美国有嘛好的?有嘛好的也和我没关系。来这里不就为了挣钱吗?不为来这挣钱,谁受这个 苦?这就不是人受的罪!在家哪干过这个?现在倒也习惯了。” 年轻师傅的话一直很少,他说:“家里那边很多人都来,也就跟着过来了。这里生活太累了,收入也不高。” 在中餐馆打工,要求动作一定要快。如果动作慢了,跟不上他们的节奏,怠慢了顾客,耽误了老板的生意,老板就会 不高兴,严重了就要炒你的鱿鱼。 我以前从没干过餐馆的工作,加上刚到美国,对英文的菜名不熟悉,难免有时候动作迟钝。所以,没干几天,就被老 板炒了鱿鱼。 凶巴巴的Julia 从那家餐馆离开后,我就开始用心寻找第二次打工的机会。我发现,美国中餐馆这种打黑工的机会还很多。后来,无 意间从一个餐馆老板那里听来,原因是现在偷渡困难,过来的人减少,廉价劳动力不好找了。 有一天,一条招工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在当地还算不错的中餐馆招“企台”。“企台”就是中餐馆堂食店里的 waiter或waitress,但比waiter或waitress干得还要多,包括收拾碗筷,打扫卫生。一些大的 中餐馆会另设专人收拾碗筷,打扫卫生,这些人无论老少,都依据性别被称为busboy或busgirl。因为企台要直 接面对顾客,所以要求英语要好,能听懂顾客的需要,还要有一定的工作经验,熟悉餐馆的相关工作。在中餐馆里,wait er 、waitress或企台是最好的工作。有的餐馆生意好的时候,他们每天可以挣到一百多美元。 说实话,对于这个工作我并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电话打过去,老板马上安排了见面时间。 那家餐馆离我住的地方有一段距离,朋友开了20分钟的车送我过去。餐馆位于一条公路旁的购物中心,购物中心门 前一片很大的停车场。从下午阳光灿烂的户外推开两层大门进到餐馆,眼睛一开始很不适应,里面黑洞洞的,点了一些昏黄的 灯。美国的中餐馆很多都这样,据说是因为美国人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吃饭的样子。 老板是个50多岁的女人,白胖白胖的,显得很富态。她听说我在这边上学,希望利用课余时间打工后,表示我可以 先来试试。她说:“你的英语应该没什么问题,其他的可以慢慢学。我们这里以前也有很多在读的博士和硕士来这里打工。”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个长得凶巴巴的,很难看的30多岁的女人凑过来,站在旁边听。老板给我介绍说:“她叫Helen ,以后你们会在一起工作。”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按照老板的要求,穿着白衬衣黑裤子去上班。餐馆里,那个Helen和另外一个个子不高的 女人已经在忙着了。我进去后,他们没人理我,我又不知干什么,只好到处转转,先参观一下这个餐馆。 过了半天还是没人理我,我忍不住问Helen:“我干些什么?” 她说:“擦menu啦!”一口广东口音。 我没明白过来,问:“什么是menu?” 她不耐烦了,说:“menu就是菜单了。你有没有在餐馆干过啊?”说着,从柜台里给我抱出一大摞菜单来告诉我 怎么擦。 我正擦着,老板来了,朝我笑笑,说:“来了?” Helen接口说:“他刚过来。” 老板放下东西,对我说:“这两天你就跟着她们干,先熟悉一下。”她把我带到另外那个女人旁边,给我介绍说:“ 这是Julia,今天你就跟着她,她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看她怎么干,记在心里,这叫‘眼见功夫’。” Julia的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五官挤在一起,也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她根本就不看我,对老板说:“我不带 他,让Helen带他吧。” 老板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你先带他。” Julia虽不情愿,但还是眼也不抬,语气生硬地告诉我干这个,干那个。我小心谨慎地跟着她干,生怕做错什么 ,失去这份工作。 这两个女人虽然一个比一个凶,但干起活来,手脚却非常麻利,对于我的认真和慢半拍总是毫不留情地嘲讽和训斥。 我知道这些待遇在中餐馆都是很正常的,加上自己干活确实不如她们,也就只好听着。 Julia平时话很少,也很少看我,休息的时候就往角落的椅子上一坐,看着自己的前面的墙发呆。Helen的 话却很多,嘴里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说着、骂着。 刚开始的时候,我试图和她们接近,拉拉家常,说说笑话。可是,后来我发现和她们沟通起来太困难了。她们只会简 单回答我一些和打工相关的问题,也从没觉得我说的笑话和幽默好笑,倒觉得我本身很可笑。对于餐馆英语,她们可以听懂简 单的菜名、酒水名字和顾客的简单要求,但如果问她们这个英语单词怎么拼写,她们一般都不知道。从老板和她们自己的嘴里 得知,她们这些人很多都只是小学毕业,甚至没上过学,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学过英语,这些有限的餐馆英语还是在几年的餐 馆打工中渐渐听话听音学会的。 中餐和晚餐是我们企台最忙的时候。顾客往往会一下子涌进来,让我们手忙脚乱。那时候,她们的本领才可以充分显 露出来。她们可以一只手托着一个很大的托盘,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架子把几个菜一下子送到客人面前。这手功夫让我佩服不已 ,我最终都没有学会。 Helen和Julia在一起的时候话也很少,我听她们说的最多的两个词就是:王八蛋和黑鬼。她们当着我的面 ,毫不避讳,理直气壮地骂着那些小费给少了的顾客和黑人。她们甚至可以当着那些顾客的面,用汉语低声地骂着——反正这 些外国人也听不懂汉语。因为中国人小费给得少,她们也会骂那些中国人并尽量避免自己给他们提供服务。 反过来,她们也经常挨厨房的师傅骂。一旦报错了菜名或干活出了差错,立刻招来厨房大师傅的一顿臭骂。对于这些 ,她们往往是敢怒而不敢言。在餐馆里,老板都要让大厨几分。老板声称自己从不骂人,却协同并纵容着厨房师傅给企台们更 多的压力。 厨房的四个师傅都是广东人,看上去都五六十岁了。据老板说这几个厨师在美国都已经取得了合法身份,有一个还是 她帮助办的绿卡。Helen也是广东人;她丈夫来美国多年,以前在衣厂工作,现在也在一家中餐馆打工,前两年刚办了劳 工绿卡,她到美国已经3年,现在也办了绿卡;她两个女儿现在都在美国上学。这些人里只有Julia是5年前从福建偷渡 过来的,现在还没有合法身份。对于Julia的这一点,Helen很是看不上。每当她们之间有矛盾的时候,Helen 都要对我说:“这个人连个身份都没有,还和我闹别扭。” 老板在离餐馆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供4个厨师和Julia住。Helen一家自己租了一套公寓,每 当下工,她就开着自己的车回家去住。厨师们的家和Julia的老公都在费城。他们每周会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或搭别人的 车或乘火车回费城去过。 Julia从来不对我讲她自己的事情,看到她不苟言笑,凶巴巴的样子,我也不敢问她。幸好老板和Helen比 较爱说话,从她们那里,我听说了Julie和其他一些偷渡来的人的故事。 Julia当年偷渡到美国的时候家里花了5万美元。她刚到美国,就去了福建人开的餐馆打工,做各种杂务;不久 ,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个在中餐馆打工的同乡。那个男人也没有身份,但因为早来美国几年,有了一些积蓄,帮她还了一大半 债务后,娶了她。两年前,他们还生了一个孩子。由于两个人都要在餐馆一天12小时地打工还债,孩子没人照顾,所以孩子 刚几个月,他们就托那些有合法身份的同乡利用回国的机会,帮忙把孩子送到老家,让亲人帮助抚养。他们每年往家汇钱就可 以了。 老板告诉我,像Julia这样的情况在美国比较普遍。很多福建偷渡过来的女孩子,都会经人介绍,找一个福建同 乡。这个男人,条件好一些的可能有合法身份,不过一般都是偷渡过来尚未取得合法身份的。按照他们的惯例,这个男的要在 娶这个女孩之前,帮助她先还至少一半的债务,剩下的部分,由两人结婚以后共同偿还。如果两人生了孩子,一般托人送回国 内抚养。因为美国国籍的取得是采用属地主义的原则,所以这些孩子一出生就具有美国国籍。等到孩子长大,他们还清了债务 或有了一定的积蓄,才会考虑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老板说,一些曾经在她这里打工的女孩子姿色气质都很不错,可是找的老 公却很差,真是给她一种女孩卖身的感觉。 因为这家餐馆距离我住的地方太远,来回不太方便,一段时间以后,我就辞了职找了一份学校内部的工作去做,远离 了那些为生计拼搏的偷渡者。 他们提心吊胆地生活着 在和这些偷渡者接触的过程中,我一直心存疑问:是什么原因使他们背井离乡,远离亲人,来到一个语言文化完全陌 生的国家这样卑微地活着?他们怎样面对这些困难?他们最终的归宿又是什么? 他们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在异国他乡提心吊胆地生活着。曾经有一个偷渡者对我说,他刚到美国中餐馆打工的时候 ,看到警察来吃饭非常害怕,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就怕被查出来后遣返回国。后来,警察吃过饭,还和他很友好地打招呼,他 才放下心来。他告诉我,他们每个人都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来到这里的。在我打工的那家餐馆,曾经有一个刚刚偷渡到美国 的女人,干了不到一星期就因为英语不通和工作不熟练,被老板炒掉了。听说她是和她老公一起偷渡来的,两个人一共给了蛇 头15万美元。家里借了高利贷,每个月的利息就要八九千元!如果一旦被遣返,他们将血本无归。 这些偷渡者在拼命工作偿还借贷的同时,也在为获取身份而努力。为了获取身份,一些人在挣到一些钱以后,会主动 向美国移民局投案自首,并请律师帮助代理身份诉讼。他们一般都是以申请政治避难为理由。对于这种案件,美国法院一般都 要经过开庭审理,他们自身的文化水平和英语水平决定了他们在这种案件上胜诉的几率很小。在花了很大一笔律师费以后,他 们往往会面临着更加困难的处境,所以更多的人更愿意用一生来等待另一个机会,那就是美国政府的“大赦”,即美国政府给 在美国居留的某国或全部非法移民以合法的身份。美国会根据本国政治经济发展的需要和国际局势做出大赦的决定。 这些年,美国的福建籍偷渡者已远多于其他省份的偷渡者,逐渐超过广东籍的偷渡者,成为美国一些中国城的主要势 力。福建籍偷渡者低廉的劳动力价格使那些雇佣他们的福建籍雇主得以降低经营成本,进行低价扩张,他们已逐渐占据了很多 原来由广东人经营的领域。与此同时,福建籍黑帮势力也在美国的华人社会中迅速扩张,引起了美国警方的注意。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6年2月下半月刊) 相关专题:法律与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