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没人应该活过30岁

　　20世纪最伟大的访谈录之八

　　●采访时间

　　1936年9月

　　●采访对象

　　迈克尔·莫克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1896年-1940年）

　　美国20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是“爵士时代”最重要的代表人物。1920年发表长篇小说《人间天堂》，1925年发表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以对美国理想的破灭揭示了他的双重性格和内心冲突，被誉为当代最深刻的一部美国小说。

　　●采访金句

　　“一波接一波的意外接踵而来，随后，有些东西就支撑不住，崩溃了。”

　　"一个像我这样的作家，必须拥有全部的信心以及对自己成功的信念。这是一种神秘的感觉，一种对于什么事都好像无所谓的感觉，就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伤害到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接触到我。托马斯·沃尔夫是这样的人，海明威也是这样的人。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但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挫折后，我失去了不少这样的感觉。我松手了，放弃了我人生的坚持。"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这篇访谈最早刊登于1936年9月25日的《纽约邮报》。

　　很久以前，菲茨杰拉德还很年轻的时候，他就享受到突如其来的巨大成功。于是，他跟一名记者说没人应该活过30岁，而他自己本人到了30岁左右就开始江郎才尽。那是1921年，他的第一部小说《人间天堂》刚刚出版，这部小说就像罗马烟火一样绽开在文学的天堂中，为他赢来了巨大的声誉。

　　不过，菲茨杰拉德活过了30岁。昨天，他在小树林旅馆里庆祝了他的40岁生日。如同往常一样，他度过了这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尝试着从“人间天堂”中返来——而他的“人间天堂”正是一个令他失去勇气的地狱。

　　生日庆祝没有什么宾客，只有他那位温柔体贴的护士以及一位记者为他助兴。他和那位护士之间的对话就像普通的护士与病人之间的风趣对话一般。直到有了访客，他才开始勇敢地畅谈起来。作为一个名人，他也对自己不能再出现在聚光灯下而感到恐惧。而在他心目中，对于再仰望到天空中的阳光，已不抱有太多希望。

　　自从8周前的一场事故，他的身体状况便开始恶化——那次事故中，他摔伤了自己的右肩。骨折带给他的身体伤害固然不小，他艰难的步伐、颤抖的双手以及扭曲的脸部表情，令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恐慌的小孩一样。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继续享受他最爱的酒精。每一次，当他往自己的杯里倒进一杯酒时，他总会高兴地看着他的护士，说道：“就喝一点点，好吧？”

　　每一次，他的护士都是翻翻白眼，然后懒得理他。菲茨杰拉德一点都不希望以自己的伤口作为戒酒的理由。

　　他用一种嘲弄的表情说：“我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开始低沉，并开始喝酒。”

　　但他不愿意解释，发生的“很多事情”是什么事情。

　　他说：“一波接一波的意外接踵而来，随后，有些东西就支撑不住，崩溃了。”

　　“一个破裂的盘子”

　　在到北卡罗莱纳之前，菲茨杰拉德长期居住在巴尔的摩，他在那里的一些朋友介绍了一些关于他的故事。

　　他的妻子珊尔达卧病在床多年，终于因为忍受不住病痛的煎熬而打算自杀。一天晚上，他们在外面散步，珊尔达独自一人走到铁路边上，并在一趟火车即将到来之前躺到了铁轨上，她准备卧轨自杀。当时，菲茨杰拉德的身体状况与妻子没什么两样，当他发现这一状况时，他迅速拖着病体朝铁路狂奔过去，终于在火车来到之前把珊尔达从死神边缘抢了回来。

　　但他们之间的困难并不止这些。最终，珊尔达被送到城市附近的一处疗养院，不久后，她的丈夫也要追随她一起，在附近的小树林旅馆中住了下来。

　　令菲茨杰拉德崩溃的原因有很多。在一份杂志上，菲茨杰拉德把自己描述为“一个破裂的盘子”。

　　他说：“尽管有时，这个破裂的盘子不得不继续保存在餐具柜中，或者不得不继续拿出来使用，但是，它却再也无法像其他盘子那样正常使用，它也不可能再被拿出来招待客人了。”

　　“我的父亲”

　　“现在的治疗过程让我在生理及心理上都陷入了低沉状态，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全天候的祈祷和祝福。但是，每天凌晨3点，这种治疗方法也不管用了。漫漫的黑色长夜中，每一刻都好像是凌晨3点。人类很容易陷入这样的感觉，而这种时候便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事情来做一些调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这种振奋人心的事情的机会也越来越小。一个人不再是等待着悲伤散去，反而必须要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渐渐的，整个人便会瓦解掉。”

　　在采访中，他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完全不像他作品中那种美丽的语言。

　　他说：“一个像我这样的作家，必须拥有全部的信心以及对自己成功的信念。这是一种神秘的感觉，一种对于什么事都好像无所谓的感觉，就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伤害到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接触到我。托马斯·沃尔夫是这样的人，海明威也是这样的人。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但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挫折后，我失去了不少这样的感觉。我松手了，放弃了我人生的坚持，对于痛苦也开始有了免疫力。”

　　他讲了一个关于他父亲的故事。

　　“当我父亲小的时候，他住在马里兰州的蒙哥马利县。我们家族的历史稍微有点混乱，我的祖父的哥哥司各特是一名作家，我的名字也是取自他的名字。我父亲的姑姑在林肯总统被暗杀后被处死了，因为调查显示，凶手约翰·威尔克斯·布思在暗杀林肯总统前是在她家里进行的准备工作。你应该还记得当时涉案的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吧？”

　　“我父亲是家中9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在他12岁那年，他觉得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他开始向西部出发，打算尽可能地远离城市。长大后，他在圣保罗开了一家滕制家具工厂，但这一切却因为金融危机而毁于一旦。”

　　“我们又回到了东部，父亲在布法罗找到一份肥皂销售员的工作。这份工作他做了好几年。在我大约10岁那年，一天下午，我们家的电话铃响了，我母亲接了电话。尽管我听不懂她说些什么，但我意识到，灾难再次降临到我们家了。我母亲给了我一点钱让我去游泳，但我又把钱还给她，因为我知道家里发生了一些糟糕的事，我认为她不该再多花一分钱了。”

　　“我开始不停地祈祷：‘上帝啊，千万不要让我们被送到救济院。’不久后，我父亲回家了，我的预感没错，他失业了。”

　　“那天早上他出门时还是一个充满干劲和自信的年轻人，但晚上回到家时，他已经成了一个受尽打击的苍老的男人。他失去了令他前进的动力以及他人生的目标。在他剩余的人生中，他一直生活在失败的感觉之下。”

　　讲到这里，菲茨杰拉德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嘴巴，站起身来，在房里走了几圈。

　　“哦！”他继续说，“我想起了其他一些事情。那天，当我父亲回家时，我母亲对我说：‘司各特，跟你爸爸说点什么。’我不知道要跟父亲说什么好，于是走上前去对他说：‘爸爸，你认为下一任总统会是谁？’他面无表情地望了望窗外，然后说：‘达夫特吧。’”

　　他的“人间天堂”

　　“我父亲在那时失去了他全部的人生坚持，而现在，我也失去了我的。我要尽力找回我刚接触写作时的那种感觉。可能这一切都是一场错误，太多的悲伤了。我最好的朋友都愤怒地谴责我写了那些黑暗阴沉的作品。”

　　我问：“现在你的计划是什么？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内容？”

　　“哦，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我们不谈计划吧，当你开始谈计划时，你就会越加远离它们。”

　　说完这句话，他走出了房间。

　　“绝望，绝望，绝望。”他的护士说，“每天从早到晚都处于绝望的心情中。不要跟他谈论他的工作或者他的未来。他确实是在工作，但所花的时间很少，每周大约只工作3到4个小时左右。”

　　他很快就回来了。“我们必须来庆祝一下生日。”他快乐地说着，“我们得做块牛腿肉，再把蛋糕切了吃掉。”他又喝了一杯酒，对着护士姑娘说：“比你想的要多了。”

　　因为护士之前的提醒，我将话题转移到菲茨杰拉德的早年生活。菲茨杰拉德介绍了《人间天堂》是如何创作出来的。

　　“这篇小说是我在军队时创作的。”他说，“那时我19岁。一年后，我把整本书重新写了一遍，换了一个题目。这部小说原名叫《浪漫的自我主义》。《人间天堂》是个美丽的题目吧？我非常擅长给作品起个好听的名字。你知道，我出版过4部小说和4部短篇小说集，所有的小说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了不起的盖茨比》、《漂亮冤家》以及《夜色温柔》等等。《夜色温柔》是我的最新一部小说，我花了4年时间创作它。”

　　“确实，我是在军队里创作出了《人间天堂》。不过我没有出国——在我的部队还未开往海外之前，战争便已结束。我的军队生涯充满了爱情故事，每去到一个城市我都会和一个女孩陷入爱河。”

　　“我们曾经驻扎在长岛的米尔斯营地。我偷偷翻过围栏溜到纽约去，那里有个我喜欢的女孩在等着我。结果我错过了回程的火车，于是我去宾夕法尼亚火车站上了一趟火车，让他们把我送到华盛顿，好赶上和我的部队会合。当时我对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说，我身上有份军队的机密文件需要及时送给威尔逊总统，一刻都不能耽搁。他们都被我骗了。我想，这是美国军队历史上第一次有一名陆军中尉控制了一个火车头作为专列。因为有‘专列’护送，所以我及时赶到营地与大部队会合了，也免去了被惩罚之苦。”

　　记者接着问：“那么，《人间天堂》呢？”

　　他接着说：“没错，我一直在徘徊。退伍后我去了纽约，一开始并没有人愿意帮我出版作品，随后，我在一间报社找到一份工作。”

　　有一天，菲茨杰拉德遇到了一位建议他离开报社的广告商，这名广告商帮他找到另一份工作，接下来好几个月的时间里，菲茨杰拉德一直在为街道卡片写标语。

　　他说：“在写标语的那几个月里，我突然与标语擦出了火花。那是在帮一家洗衣店写标语时发生的事，那条标语内容是‘我们令你干净’。那家洗衣店的老板对我的标语非常满意，他认为，我受雇的那家公司不久后就会留不住我。”

　　记者问他，对于他在书中所描述的“爵士一代”有什么想法。“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他们是如何立足于这个世界上的？”

　　“我为什么得为他们感到烦恼呢？”他问道，“我自己都够多烦恼让我发愁了。我发生了与他们一样的悲剧。有一些人成为经纪人，但却跳了窗；有一些人成为银行家，但却朝自己开枪。还有一些人当了记者和作家。”

　　他的脸又开始抽搐起来。

　　“成功的作家！”他大喊，“我的上帝啊！成功的作家！”

　　他东倒西歪地走向吧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黄子虹）

　　●编后感

　　《20世纪最伟大的访谈录》到本期就全部结束了。这是一次考验读者耐心的事，因为它耗时实在太长（两个多月）；但同时它也引起了不少读者的关注。为什么不呢？尼克松、希特勒、戴安娜王妃、玛丽莲·梦露、马龙·白兰度……光是一个个在20世纪历史上响当当的名字，就足以吊起你的胃口。而事实也证明，每一篇访谈都堪称精彩，每一次阅读都成了一次愉快的精神对话。

　　如果你错过了，如果你有心，可以到我们的网站上去查找（第一篇访谈刊登在9月13日的A32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