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野太郎的新日本构想

　　河野太郎的新日本构想

　　—— 专访日本众议员河野太郎

　　本刊特约记者 李润泽 发自日本东京在“世袭”成风的日本当今政坛，小泉纯一郎、安倍晋三、福田康夫、小泽一郎、麻生太郎等都可以归入“二世”政治家之列，而像河野太郎、盐崎恭久、石原伸晃、渡辺喜美等则属于“第三世”——这些50岁不到的少壮派议员将成为日本未来的“新统治阶层”。

　　相比于他们的父辈，这些“三世”议员普遍思想灵活，敢于面对危机作出大刀阔斧的改革。而作为同世代日本政治家中凤毛麟角的“海龟派”，现任自民党国会众议员河野太郎以其开放、积极的政治主张和处处体现国际化思维的政策构想，在日本政坛独树一帜。在小泉内阁末期，河野冲击自民党总裁宝座之举，更被视为“三世”议员进军首相宝座的第一枪。

　　河野太郎之备受关注，除了因他的政见易于理解外，还与他的家族使命有关。他的父亲是众议院现任议长河野洋平，这位唯一没当过首相的自民党前总裁最终把问鼎的希望寄托在长子太郎身上，从而赋予了他“河野家族第四代掌门人”的地位。河野家族根深叶茂，太郎的伯父河野谦三曾为日本参议院议长，祖父河野一郎也是日本政坛显赫一时的领军人物。

　　尽管被视为第三代世袭议员的代表，河野太郎却始终旗帜鲜明地反对日本保守、封闭的政治运行方式，他对近年来有卷土重来之势的派阀政治有过尖锐批评，主张建立更民主、公开的选举制度。他鼓吹更为彻底的市场化改革，担任法务副大臣期间，河野曾组织专项研究，提出修改日本现行保守僵化的外国人管理制度，扩大外籍劳动力进入日本的合法渠道。

　　“强势经济，温情社会”，11月6日，河野太郎在众议院第二议员会馆的事务所里对本刊特约记者概括了他的政治纲领。“这是我描画的未来日本图景。所谓强势经济，就是面对国际竞争仍能保持日本经济的竞争力，尤其是经济增长。而发展经济的最终目的则是提高社会福利。很多人说日本国富民穷，我希望在未来能够改变这一状况。”河野太郎一语破的。

　　日本是“最成功的共产主义”

　　《南风窗》：您一直旗帜鲜明地支持改革路线，那么，日本为什么，又需要进行怎样的改革呢？

　　河野：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概括日本以往的社会状况，可能有些极端——那就是日本是“最成功的共产主义”。过去几十年来，日本的大多数家庭都维持着差不多的生活水平。穷人、富人当然有，但相比美国或者中国，差距非常接近。

　　这种模式得以长期维持的根本基础有两个。首先是政府在社会各个领域实行限制和保护措施。举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日本的银行业。大藏省对各家银行监督，同时实施保护措施。业界内几乎无法展开市场竞争，大家也不需要竞争，因为大藏省制定了游戏规则，甚至连资金流动和储蓄的先后顺序都是固定的。如果谁不遵守游戏规则想超越对手的话，政府就会出面干涉。没有竞争，但银行干部的待遇却非常高，因为有业界的“潜规则”。银行干部退休后可以到民间企业就职，而作为接受这些人员的报偿，尽管经营状况可能不尽人意，企业也可以从银行借款。这样就逐渐形成了保守的、缺乏市场竞争机制的模式，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不良贷款。

　　另一个是政府投资。政府借债，把资金投入竞争力薄弱的产业，不惜成本地加以扶助。比如地方的农业和建筑业。我去过一些地方县、市，经常看到很多几乎没有车辆通过的区域也建设了高规格的高速公路，可能通过的车辆一天也屈指可数。像这样，政府不惜借债建造公共设施，因此受益的是地方建筑业者。通过他们带动地方的就业和经济增长，把财富平均分配。

　　依靠这两种手段，日本建立了一套接近于“共产主义”的社会模式，而且走得也比较成功。

　　但是，问题出现了。第一是政府的债务规模越来越大，大家开始感到力不从心。其次是经济全球化和中国的飞速发展。在此之前，日本的经济可以在一个相对独立的环境下运行，但是越来越多的产品可以在中国用低成本制造。高成本、高品质著称的日本产品在价格便宜的“中国制造”面前失去了竞争力。依靠高运作成本维持日本经济越来越困难，因此必须改革。改革的目的是要增强日本的竞争力，让市场经济体系推行得更彻底。这是日本不得不面对的课题。让日本的市场经济“强壮”起来，这是我的根本主张。

　　1.3亿和13亿，谁应该更受瞩目？

　　《南风窗》：亚洲地区世界瞩目的焦点逐渐从日本转向了中国，这让很多日本人有危机感。不少日本学者认为，各个产业都为了降低成本而将生产据点建在中国，这会直接导致日本国内经济的“空洞化”，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河野：脱离国际竞争谈“空洞化”没有意义。日本工厂可以为了防止“空洞化”把生产据点放在国内，但产品到底有没有人买？比如说液晶电视，如果消费者认为“made in Japan”比价格更重要的话，工厂放在日本也当然可行。但事实上中国品牌已经进入了日本市场，而且日本的消费者也愿意选择价格低廉的中国产品。那么，这个工厂如果不走出去的话一定会被淘汰。

　　世界瞩目的焦点已经转向中国了，不是吗？这是必然趋势。1.3亿和13亿，谁应该更受瞩目？理所当然应该是后者，差10倍呢(笑)。不过，日本可以找到自己的优势。日本的优势是用高成本制造出在中国无法生产的高质量产品，或者提供最优质的服务，通过这些手段保持高水平的市场总额。

　　但目前的问题是，中国不停地发展而日本好像停下了脚步，这是日本改革的课题之一。

　　中国和日本不应该是竞争对手，对两国来说只有“建立互补互益关系”这一个选择。因此，政治、经济各个领域的合作都需要充分展开。比如可以合作解决环境问题，日本可以利用先进的技术和经验减少中国环境污染给两国带来的负面影响。毕竟两国的环境问题息息相关，每年来自中国大陆的酸雨都会给日本各产业带来不同程度的损失。这些都是很值得合作的领域。

　　关于修改宪法第九条

　　《南风窗》：您反对参拜靖国神社、自卫队派兵伊拉克的同时支持修改宪法。关于宪法第九条的争论在日本国内一直是焦点，您的意见是怎样的呢？

　　河野：我赞成修改宪法，当然也包括宪法第九条。

　　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这一内容战后60年从未修改过。而事实又是怎样的呢？事实是，日本目前的军事力量从装备到预算都进入了世界前10位，和美国一起建立导弹防御体系，甚至将自卫队派遣到伊拉克。这些都是在不修改第九条内容下进行的，也就是说单靠修改宪法解释实现的。

　　宪法写的内容和事实不一样，大家当然会说日本言行不一。这种现象很不正常，与其不停地作宪法解释，不如进行明确的修改。而且，国际形势已经发生变化，不保持军事力量显然不符合事实。因此，我赞成修改第九条，在明确标明自卫权的同时将“维护世界的安定、和平”也写入宪法。这绝对不是为日本行使武力铺平道路，更不是要发动战争，这一点请中国的朋友们相信。

　　向中国研修生道歉

　　《南风窗》：河野先生在担任法务省副大臣的时候曾经领衔“外籍劳动者政策研究会”，并提交了报告书要求修改现行的吸引外籍劳动者政策。您认为日本现行政策有什么不尽人意的地方？

　　河野：修改外籍劳动者政策的目的是为了扩大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间往来。日本现在实行“观光立国”政策，但很多人反对，理由之一是怕持观光签证的外国游客滞留日本非法打工。我认为这是本末倒置，因为非法打工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日本现行的外籍劳动者制度造成的。日本应该做的不是把游客拒之门外，而是考虑如何建立把劳动者、游客区分开的、合理的准入制度。

　　目前日本政府的政策是拒绝吸引学历低于大学或从事相关工作不足10年的“单纯劳动者”，而另一边是日益严重的老龄化现状。企业劳动力短缺，而外国劳动者却进不来，国内需求高涨的情况下一些企业和个人当然要打旅游签证的主意。

　　我担任法务副大臣期间提出修改“吸引外籍劳动者制度”，就是想为“单纯劳动者”进入日本拓宽渠道。比如建立技术资格检查制度，向具备一定技能，同时又能达到一定日语水平的外籍劳动者发放新的劳务签证。合法渠道放宽了，游客脱逃的现象才能从根本上解决。

　　现在从中国访问日本的人数还是太少，一个短期的目标是包括劳动者和游客在内的访日中国人数增加到目前的10倍。我希望更多的中国人有机会来日本，亲身体验日本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社会文化，请他们用自己的眼睛了解日本。

　　现存的管理制度漏洞百出，而不合理的制度造就了很多不合理的现象。我知道很多中国研修生赴日之前要交一笔昂贵的保证金。如果出现了脱逃问题，巨额保证金会被没收。而且，一些研修生来到日本之后进入一部分管理存在问题的工厂，在恶劣的、甚至是不人道的劳动环境下工作。如果是非法滞留，那么在日本的生活状况就会更加糟糕。我作为前任法务副大臣，应该向中国研修生道歉，现行的不合理制度必须修改！

　　日本必须建立一套合理的制度，让包括中国劳动者可以自由来日本工作，如果喜欢这个国家可以在这里定居或者永住，甚至加入日本国籍。

　　《南风窗》：那么，日本政府为什么对引进外籍劳动者持消极态度呢？

　　河野：从战前就有一种保守思想认为，日本是日本人居住的地方，大量的外国人进入会带来社会混乱，因此对外国人有畏惧感。而事实上日本国内也有在日朝鲜人、阿依努族等。战后的政府不愿意从正面讨论这个问题，这才是不合理的制度长期存在的根源。我要做的首先是把这个问题提上议事日程。

　　我只是尽了作为儿子应尽的义务

　　《南风窗》 ：中国人“孝”字为先。2002年，您的父亲河野洋平先生被诊断出肝硬化时，您将自己1/3的肝脏移植给了父亲。要知道器官移植有很大风险，每两个人就有一个患有不同程度的后遗症，严重者甚至有生命危险。据我所知当初您周围很多人反对，那么您是抱着怎样的想法作出这一决定的呢？

　　河野：我只是尽了作为儿子应尽的义务。

　　我母亲12年前就去世了，之后一直只有父亲在身边。母亲当年确诊的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除了尽可能通过药物止痛外，没有其它的治疗方法。眼看着母亲去世，我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当父亲的肝脏出现问题时，我觉得自己应该尽可能做些什么。再说，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器官提供者会有那么大的风险(笑)，我做手术的第二年，日本才首次出现器官捐赠者死亡的病例。

　　想直接和中国普通国民交流

　　《南风窗》：最后一个问题与您的政策无关。您在众议院的官方个人主页上加了中文版，最近又在《南方周末》网络版开设了自己的中文博客，据我所知这在日本政治家中是先例。这一尝试的目的是什么呢？

　　河野：我想直接和中国普通国民交流。

　　中国和日本是邻居，至少今后几亿年大家都没办法搬家(笑)，维持友好关系是我们必须共同努力的事业。但是，不得不承认两国间的了解还远远不够。特别是两国媒体之间的相互报道存在着一些偏离事实的部分。我在自己的众议院网站开辟中文版，以及最近在《南方周末》博客上制作中文博客，就是想通过网络将自己的意见——作为一名日本政治家的意见传达给更多的中国朋友。同时也期待能够听到普通的中国国民的声音，听听他们是如何看待日中关系，如何理解我的政治主张的。希望以此为契机展开一种新形式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