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记者与日本黑社会的“非常接触”

　　本报特约记者陶蹊

　　2001年至2004年间，美国联邦调查局(FBI)曾秘密安排声名狼藉的日本黑社会头目后藤忠正等人入境， 在洛杉矶接受肝脏移植手术，试图以此换取对方提供日本黑社会组织在美活动的情报。这种违反美国法律的行为经媒体披露后 ，引起了很大争议。一位美国记者试图对此事进行深入调查，但因受到后藤忠正手下的威胁而被迫放弃。最近，这位名叫杰克 ·阿德尔斯坦的记者在《华盛顿邮报》上撰文，披露了自己与日本黑社会组织“亲密接触”的“非常经历”。

　　1.“日本黑社会组织中的沃尔玛”

　　美国人杰克·阿德尔斯坦在1988年踏上了日本的土地，那一年，他19岁。为了深入体验东方文化，在日本读大 学期间，阿德尔斯坦住在一座寺庙里。大学毕业后，阿德尔斯坦没有返回美国，而是留在了日本这个令他着迷的国度。凭借对 东西方文化的熟悉，他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读卖新闻》获得了一份工作，也因此成为首个在日本报业拥有全职工作的美 国人。不过，他并没有选择报道诸如日美关系等国际事务，而是成了一名主要报道日本国内暴力犯罪的社会新闻记者。

　　在抵达日本前，阿德尔斯坦和大多数美国人一样，对日本有着不错的印象：美国的坚定盟友，拥有良好的法治，社会 秩序井然。然而，数年的生活经历，加上成为记者后对日本暴力犯罪的关注，阿德尔斯坦的看法有了很大改变。“黑帮是日本 的合法组织，有关他们的杂志和漫画书在便利店等地大肆销售，他们的‘老板’与政客频繁交往。日本也许可以为停泊在附近 海域的美国军舰加油，但不会在打击有组织犯罪方面向美国提供帮助。”阿德尔斯坦在文章中写道。

　　据日本警察厅估计，全日本约有80000名黑社会成员。他们不仅从事贩毒、走私、组织卖淫等犯罪行为，还将触 角伸入金融、房地产甚至馅饼店等“合法”领域。仅在东京一地，被警方列为“与黑社会组织有联系”的公司就达800家； 在日本三大证券交易所上市的公司中，有至少50家与黑社会组织联系密切。

　　在日本的黑社会组织中，势力最大的无疑是“山口组”，其成员人数据称有40000之众。阿德尔斯坦将“山口组 ”称为“日本黑社会组织中的沃尔玛”。在“山口组”内部，近年来最为声名狼藉的是其分支“后藤组”。

　　2.日本大导演“意外死亡”

　　“后藤组”原本在日本静冈县活动。上世纪90年代初，“后藤组”与东京的一个小帮派合并，开始将势力扩展到东 京。在组长后藤忠正的领导下，“后藤组”的影响日益扩大，成为“山口组”在整个关东地区扩展势力的急先锋。

　　1992年，日本导演伊丹十三推出了名为《民暴之女》的电影，讲述了普通市民抗击黑帮团伙的故事。在此之前， 日本描写黑社会成员的电影大多将他们作为“英雄”赞美，因此，伊丹十三引起了“后藤组”成员的仇视。电影公映一周后的 一个夜晚，伊丹十三在自家附近遭5名“后藤组”成员袭击，脸部和手臂被尖刀刺伤，住院接受治疗3个月才痊愈。

　　伊丹十三是日本的知名导演，曾被许多评论家誉为“黑泽明之后日本最伟大的导演”。他因拍电影遭黑社会报复的消 息传出后，震动了整个日本。这起事件迫使日本执法部门对“山口组”等黑社会组织发起力度较大的打击行动，参与袭击伊丹 十三的5名“后藤组”成员均被逮捕，并被判处4至6年的有期徒刑。1997年12月20日，伊丹十三突然死亡，尸体在 制片公司的办公室楼下被发现。他的“意外死亡”被普遍认为是“自杀”，但许多人认为其中有颇多疑点，一些人怀疑，这是 “后藤组”成员的又一次报复。

　　阿德尔斯坦密切关注伊丹十三与“后藤组”的这段恩怨，他对“后藤组”等日本黑社会组织的猖獗感到震惊，同时也 对日本执法部门“不痛不痒”的打击行动感到不可理解。他曾就此询问大阪的一名高级警察，对方说，日本没有类似美国的《 反犯罪组织侵蚀合法组织法》等法律，法庭审理中也没有控辩交易(被告人采取某种足以节省司法成本的行动或认罪悔罪，争 取从轻处罚)、证人保护等机制，因此，打击黑社会组织存在很大困难。“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剪除黑社会组织的‘枝丫’ ……如果政府给我们(法律)工具，我们就能将黑帮根除，但实际上我们没有。”这位警察说。

　　3.FBI与日本黑老大做交易

　　“山口组”等黑社会组织的活动范围并不限于日本，在东南亚、欧洲、美国等地都有非法活动。最令美国执法部门头 痛的，是日本生产并主要由黑社会组织传播的大量儿童色情物品。拥有这些物品在日本不算违法，但在美国却属于犯罪行为。 美国多次要求日本方面通报有关日本黑社会组织在美国的活动情况，但都被日本警方以“保护隐私”为由拒绝。2007年， 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的一名特工透露，经过了近10年的协商后，日本警方才向FBI传送了一份名单，上面有50名 日本黑帮成员的姓名和出生日期等资料。“日本有80000名黑帮成员，他们竟然只给了我们50个人的资料！”这名特工 感叹道。

　　从官方渠道获取情报碰壁后，FBI不得不“另辟蹊径”。2001年，FBI驻东京办事处负责人詹姆斯·莫伊尼 汉得知，59岁的“山口组”组长后藤忠正患上了严重的“丙肝”，急需接受肝脏移植手术，但日本各医院普遍面临肝脏捐献 者“极端缺乏”的窘境，短时间内无法进行手术。获得上级同意后，莫伊尼汉代表FBI与后藤忠正接触，表示可以安排其进 入美国接受肝脏移植手术，作为回报，后藤必须提供“山口组”成员在美国的活动情报。令莫伊尼汉没有想到的是，后藤竟然 爽快地答应了。

　　根据美国的法律，像后藤忠正这样有过犯罪记录或与有组织犯罪集团联系密切的外国人不得入境，但有了FBI的帮 助，后藤获得入境许可自然是“小菜一碟”。2001年5月18日，后藤在儿子的陪同下抵达洛杉矶，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 校医疗中心接受治疗。该医院拥有世界知名的肝脏外科手术专家罗纳德·W·布苏蒂，在肝脏移植领域代表着世界最高水平。

　　约两个月后，布苏蒂亲自主刀，成功地为后藤实施了肝脏移植手术。肝脏的提供者是一位遭遇车祸身亡的美国年轻人 ，后藤可能共支付了52万美元左右的医疗费。出院一个月后，后藤向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捐赠了10万美元，以示 感谢。

　　4.“抹去写好的报道，

　　否则，你和你家人将被抹去”

　　获得后藤忠正进入美国接受手术的消息，阿德尔斯坦立即展开调查，希望写出有分量的报道。不久，后藤忠正的手下 找上门来，与阿德尔斯坦举行了“正式会面”，要求他停止对此事的调查，并将写好的报道“抹去”。“抹去写好的报道，否 则你将会被‘抹去’，”其中一个人直白地说，“还有你的家人。”

　　阿德尔斯坦对伊丹十三等的遭遇记忆犹新，他知道“后藤组”成员心狠手辣。在咨询了一名日本高级警官的意见后， 他妥协了。两个月后，他辞去了在《读卖新闻》的工作。

　　几年来，阿德尔斯坦没有向他人透露自己的遭遇，也没有将当初的调查资料“抹去”。他打算写一本书，详细描述自 己与“后藤组”成员的“亲密接触”，并披露日本黑社会组织的其他内幕。

　　一些了解内情的退休特工透露，FBI与后藤忠正的交易几乎完全失败，后者接受肝脏移植手术后，并没有向FBI 提供多少有价值的情报。FBI退休特工吉姆·斯特恩说：“他来到美国，得到了肝脏，然后哈哈大笑着返回日本……完全蔑 视与FBI的交易。”被“涮”了的FBI驻东京办事处负责人莫伊尼汉并不死心，先后安排3名日本黑社会重要成员进入美 国，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接受肝脏移植手术。FBI从他们身上究竟获得了多少有价值的情报，外界不得而知。

　　5.黑老大为何能“优先”移植

　　FBI“违法”安排日本黑老大入境接受肝脏移植手术的消息被披露后，在美国尤其是大洛杉矶地区引起了极大关注 。媒体和公众质疑：美国医疗机构可供移植的肝脏等器官本来就十分缺乏，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为何频频为外国人甚 至黑老大做肝脏移植手术？将肝脏移植到“作恶多端”的黑老大体内，是否违背了器官捐赠者的意愿？

　　据统计，2000年至2004年间，仅在大洛杉矶地区，每年就有超过100名肝病患者因没有可供移植的器官而 死亡。由于可供移植的肝脏十分缺乏，2001年，医疗机构按患者病情和等候时间的长短确定移植顺序，而从2002年开 始，几乎完全根据患者的病情确定顺序。1999年1月至2001年12月间，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等候接受肝 脏移植手术的患者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需要等候3年的时间。然而，后藤忠正等4名日本黑社会成员，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 校医疗中心等待数月后就接受了肝脏移植手术，这自然令人怀疑其中有“猫腻”。

　　对此，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和主刀医生布苏蒂发表声明，表示只根据患者的病情实施治疗，而不会考虑他们 的身份等其他因素。

　　这一事件还引发了伦理上的争议。俄克拉何马州生物伦理中心专家马克·福克斯说，不少人对外国人和有犯罪前科者 在美国接受器官移植存在疑虑，“一部分器官捐赠者肯定会说，这不是我填写器官移植卡时所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