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强

　　上合态度令人玩味

　　8月28日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召开的上海合作组织年度峰会，是俄格战争后俄罗斯领导人参加的第一次元首级峰会，因此俄格关系虽然并没有被列入峰会的官方议程，但它事实上成为会议的核心问题。与会的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无论在双边会谈还是多国元首参加的闭门会议上，都主动提出这一议题，同时对格鲁吉亚发动新的舆论攻势，指责格对南奥塞梯的侵略是以武力手段捍卫私利的不负责任的犯罪行为。梅德韦杰夫还表示，他坚信上合组织在该问题上的统一立场将取得重大的国际效果，是对那些试图混淆黑白并发动流血战争的政治冒险家的重要信号。

　　梅德韦杰夫的游说努力并未白费，在杜尚别峰会通过的最后宣言中专门提到俄格冲突。宣言第三条指出：“本组织成员国对不久前围绕南奥塞梯问题引发的紧张局势深表担忧，呼吁有关各方通过对话和平解决现有问题，致力于劝和促谈。本组织成员国欢迎2008年8月12日在莫斯科就解决南奥塞梯冲突通过的六点原则，并支持俄罗斯在促进该地区和平与合作中发挥积极作用。”但对这一宣言的理解却出现了很大分歧。俄国舆论一边倒地认为，宣言是对莫斯科极大的外交支持，结束了西方在俄格战争后的对俄国际孤立。但西方舆论却认为，俄国人并未从杜尚别获得实质性的支持，因为峰会上没有一个国家公开承认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的独立。美国国务院发言人伍德认为，在上合做出这一宣言后，俄罗斯实际上处于更加孤立的地位。

　　上合的态度的确值得玩味，仔细揣摩宣言中关于俄格战争的这段话，可以发现，在俄格冲突这一敏感问题上，上合采取了一种以前并未有过的“区别对待”的立场。

　　据俄罗斯代表团的一位高级官员向俄《新闻时报》透露，北京对俄罗斯在俄格冲突中所采取行为的立场让莫斯科感到满意。支持莫斯科但不能作出公开表示的还有塔什干和阿斯塔纳。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卡里莫夫在与梅德韦杰夫的会晤中表示，俄罗斯不可能不对给它带来前所未有损失的行为作出回应。俄罗斯在中亚地区最重要的盟友，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也赞同梅德韦杰夫的说法，认为南奥塞梯事件始于格鲁吉亚军队在茨欣瓦利的流血行动。纳扎尔巴耶夫还表示，我无法理解西方为何一直忽视格鲁吉亚的军事侵略，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要么就是对此置之不理，要么就是采取措施阻止这一流血事件发展下去。针对西方对俄一边倒的指责，纳扎尔巴耶夫还表示，国际社会现在应该站在共同解决问题的立场上，而不是去重复“新冷战”的老调。考虑到哈萨克斯坦和格鲁吉亚最近发展迅速的经济关系(阿斯坦纳向格鲁吉亚的投资达到100亿美元)，纳扎尔巴耶夫的这一表示毫无疑问是对莫斯科最大的支持。

　　坚决捍卫国际法统

　　在是否承认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的独立上，上合则体现出相当的谨慎。尽管峰会召开前夕，俄外长拉夫罗夫曾经表示，会上各国将对俄承认格鲁吉亚的两个分离地区的政策作出正式的表态。但据俄《生意人报》引用克宫消息人士的话称，在峰会上当俄方提出希望各国支持俄对格两个分离地区的承认时，成员国们并没有对这一要求予以直接和明确的赞同，甚至连私下的认同也没有。中国领导人向梅德韦杰夫明确表示，中方对俄在高加索的立场予以理解，但无法予以正式支持，“上合组织的成员国都有自己的地区问题，如果一个国家承认了高加索这些共和国的独立，那么就会导致其他国家对本国境内分裂地区的承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避免对俄做出的承认两个分离地区的决定作出评论，但西方驻北京外交官向英国《金融时报》透露，这次峰会上的宣言就是北京的正式立场。中国不仅要避免冒犯西方的言论，出于自己国内政治的考虑，也要避免对任何形式的分离主义的支持。其他主要成员国也都对俄的这一要求持消极态度。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卡里莫夫承认俄作出这一决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也清楚表示塔什干不会追随莫斯科的决定。纳扎尔巴耶夫则在元首闭门会议的最后向梅德韦杰夫表示抱歉，称上合成员国们“由于各自不同的原因无法在当前的局势中公开支持俄罗斯的要求”。峰会最后的宣言中，也并没有对格鲁吉亚作出谴责，并且强调了“企图单纯依靠武力解决问题是完全行不通的”，“元首们重申，必须尊重每个国家和每个民族的历史和文化传统，以及根据国际法为维护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促进各民族和睦相处、共同发展所作的努力”。《生意人报》因此认为，鉴于这份宣言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在语气上都与梅德韦杰夫-萨科奇协定签署后欧洲各国的宣言一样，因此，可以认为莫斯科在俄格关系上看起来仍然在孤军奋战，莫斯科甚至在自己的友好地区内也没有盟友。

　　上合在最后宣言中特别强调支持国家领土主权完整和反对在国际事务中使用武力的原则，有其特殊的用意。这两条原则是国际法的两大基本准则，尤其是尊重国家的领土主权完整，更是自二战以来国际社会不容改变的法统，是各国从事国际活动的基本前提。但在冷战后，这一法统却屡屡被打破，出现了一大批新独立的主权国家。其独立途径有二：一是原来的母国因为国际局势的变动自行宣告解体，放弃其所辖领土上的最高权力，作为二级政治实体的各加盟共和国随之升级为新的独立主权国；二是原来的母国虽仍然保有全部主权，但却在事实上失去了对分离地区的治权，结果后者得以在外部力量的支持下强行从母国独立。严格来讲，两种独立都是对既有国际法准则的挑战，但前一种由于是“时势使然”，并且是属于皆大欢喜，主权变动也还符合国际法的“共同协商”原则，比如前苏联和前南斯拉夫解体后众多新兴民族国家的建立。而后一种却完全是对国际法统的彻底颠覆和破坏。美国支持科索沃从塞尔维亚独立，就是这一趋向的典型，并且已经造成了很坏的国际后果。俄罗斯这次支持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从格鲁吉亚独立，就是因循美国所开的先例，用俄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马尔格洛夫的话说，无论是从历史角度还是从现实角度看，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要求独立都要比科索沃独立更具合法性。而大国出于各自的利益考虑，单方面凭借力量优势并且是明目张胆地破坏国际法统，必然造成心怀不满的被迫吞下苦果者，并且种下新的地区动荡祸根。

　　上合的中亚成员国都是刚刚获得主权没多久的新兴多民族国家，由于各自的历史原因，各国内部都存在着程度不一的分离问题。因此，对于任何旨在支持分离地区从现有主权国家独立的做法，成员国都不得不保持高度警惕，以免引发本国的连锁反应。所以上合没有对科索沃的独立予以认可，同样也没有对作为成员国的俄罗斯的要求予以支持。

　　功能性合作仍是重点

　　正由于俄格冲突如此敏感，与之前上合面对的各种地区和国际问题不同，对这一重大事件的讨论并没有被列入官方议程，对其的讨论只是在双边和闭门会议上进行。在公开场合，没有一个与会的领导人提到南奥塞梯，他们谈论更多的是上合组织的功能性议题，如反恐、反对毒品走私、举行新的联合军事演习，以及上合成员国之间的能源、交通、商业和体育合作等。此外，上合的扩大问题在本次会议上也没有获得进一步的启动。尽管伊朗在3月份就已经提交了成为上合正式成员国的申请，但峰会上只是同意建立专家委员会就此进行务虚性质的研究。值得一提的是，各成员国在峰会上还一致同意在上合的扩容问题上建立一种新的合作模式，即“对话伙伴”模式，参加这一模式的可以是任何国家或国际组织，用上合组织一位发言人的话称，这也证实了该组织始终坚持开放性的原则。

　　就在峰会结束的第二天，俄罗斯总理普京借接受CNN采访的机会，对西方在俄格冲突上的立场予以严厉的驳斥，并且将矛头直接对准了美国。普京称：“问题现在并不在于美国政府没能阻止格鲁吉亚领导人的犯罪行为。在此之前，美国就已经武装和训练了格鲁吉亚军队。所以，我认为，正是华盛顿策划了这一冲突。如果我的猜测得到证实的话，我怀疑美国有人特别制造这场冲突，目的就是使局势进一步尖锐化，从而为某个总统竞选人在竞选当中获得优势谋利。”

　　但莫斯科强烈的反西方主义并没有在杜尚别得到它的上合伙伴们的支持，除了伊朗之外，其他与会国家在对西方的态度上都表示出了谨慎，不愿发表像2005年阿斯塔纳峰会上那样反美性质强烈的言论。莫斯科国际安全研究所主任德里特宁认为，大部分上合成员国现在都坚持奉行多元化的外交政策，希望与西方保持积极关系。此外，由于俄格冲突也表明俄罗斯在前苏联地域内地位正在上升，这也让那些刚刚脱离克里姆林宫集权统治的新独立国家们担心俄罗斯对他们的影响力会不断增强，所以他们并不愿在俄格战争这样一场强弱分明的冲突中站到强势的一方。

　　唯一一个不怕公开表达自己对西方不满的与会者就是伊朗总统内贾德。内贾德称，西方的某些力量正在干涉该地区的一体化，并且在这些国家的相互关系中制造紧张。他还表示，没有任何理由促进某个国家加入一个军事联盟中去。内贾德发表这番言论后，与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举行了两人的第一次会晤。莫斯科卡内基基金会研究员马特延科认为，在俄格冲突的新背景下，这次会晤可能会导向双方加强在核能领域的合作以及在联合国对伊经济制裁问题上达成新的协定。

　　9月5日在莫斯科将举行独联体集体安全组织特别会议，讨论陷入危机的俄格关系。该建议由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提出，并且得到了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卡里莫夫的支持。鉴于9月1日欧盟已召开特别会议讨论对俄罗斯可能的制裁，独联体集体安全组织显然会在会上对欧盟作出整体的回应，这将可能是俄格冲突后东西方层面上的首次正面碰撞。但这已经与上合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