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米尔“猛虎”之死

　　这个身材矮壮、说话轻柔的“猛虎之王”在他的顶峰时期错过了和平，也错过了生存的希望

　　王桂花

　　穆莱蒂武地区一个湖边，枪炮声已经持续一个半小时。此时是5月18日凌晨4时，他和18名忠心耿耿的保镖以及高层助手坐在一辆装甲车里，径直冲向斯里兰卡政府军的包围圈，企图逃出生天，边上的一辆巴士里满是猛虎组织成员。然后，一颗政府军的火箭弹迎面击中冲上来的这辆装甲车，历史定格在这里，一场历时26年的内战貌似就这样结束了。

　　当他的尸体被拖出来，斯里兰卡政府军士兵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根本没期望会看到他”。他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一个装有氰化物胶囊的小瓶子，这个他身先士卒挂在身上十数年的小物件，是为了在被俘之前，能够为“神圣信仰”而献身，就像很多猛虎组织成员所做的那样。但到了最后一刻却没有派上用场。

　　担架上的人，确切的说是尸体，有着矮墩墩的身材和特征明显的小胡子，迷彩裤褪到胯骨，头的右上方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当斯里兰卡政府兴奋地宣布，泰米尔伊拉姆猛虎解放组织(LTTE，以下简称猛虎组织)首领已被击毙，尸体照片曝露在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时，人们大多将信将疑。这个人上次露面还是在2002年，7年多来一直隐藏在斯里兰卡东北部丛林、泰米尔猛虎组织日渐缩小的地盘里。他曾多次死里逃生，被猛虎组织成员看成是不死的“神”。

　　斯里兰卡政府正在进行DNA测试，不过有人没花多少时间就确定了他的身份。“他(比我最后一次看到时)瘦了点，除此之外都是老样子，脸，眼睛……他就是普拉巴卡兰。”说话的人曾是普拉巴卡兰最亲密的战友，他的联合指挥官，卡鲁纳，2004年3月带领6000名部下成功倒戈。

　　堪称最后一役的交火，猛虎组织损失惨重。当政府军从装甲车里拖出尸体进行辨认时，他们还找到了苏塞，猛虎组织海军分支的首领；普图·阿曼，猛虎组织让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指挥官。此前，同为猛虎组织领导人的普拉巴卡兰24岁的儿子查尔斯·安东尼被政府军击毙。政治分支领导人巴拉辛哈姆·纳德塞、和平秘书长斯瓦冉纳姆·普里德万以及另一名高层军事首领艾姆斯的尸首都被发现。

　　猛虎不可能复活了。卡鲁纳，这个普拉巴卡兰曾经的左膀右臂，如今拉贾帕克萨政府内阁成员、民族融合与和解部长斩钉截铁地说。

　　乱世崛起的猛虎

　　斯里兰卡长达26年的内战，导致这个两千多万人口、6万平方公里的国家超过7万人死亡。普拉巴卡兰死亡消息公布之后的科伦坡，人们开始在街头燃放烟花，跳起舞蹈并放声歌唱，这里曾遭受叛乱分子无数的炸弹袭击，但其中鲜有泰米尔人。

　　在普拉巴卡兰死去时，250名猛虎组织核心成员站在他身旁。很少人为他哀悼，这个人曾无情地下令谋杀自己的对手，严格要求绝对的忠诚，并被认为是自杀式炸弹袭击的开创者。

　　自1983年泰米尔少数民族叛乱在斯里兰卡这个岛国爆发以来，政府军几十年来一直在北部和东部的丛林地区大规模搜捕他。在达到权力顶点的时刻，也就是2002年停火之前，普拉巴卡兰是反政府武装无可争议的领导者，他控制了斯里兰卡北部和东部地区超过15000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整个国土面积的1/4，并建立起自己的税收系统、道路和法院。

　　普拉巴卡兰1954年11月26日出生在穆利瓦伊卡尔(Mullivaikal)，斯里兰卡北部海岸贾夫纳半岛一个靠捕鱼为生的小镇，父亲是斯里兰卡政府官员。他是4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成绩平平，时常害羞。很少人知道他的早年生活。“我的童年生活在一个围成一圈、独立而安静的房子中”，在1994年的一次鲜有的采访中他这么说，他还提到自己崇拜拿破仑和亚历山大大帝。他描述了他心中对斯里兰卡军队深埋的仇恨，回忆起一位八年级的老师鼓励学生们拿起武器进行反抗。“是他让我对武装斗争的必要产生深刻的印象，并说服我自己只能信任它，”

　　普拉巴卡兰说。

　　贾夫纳被视为斯里兰卡泰米尔文化与文学的中心，也是日益高涨的泰米尔民族主义运动的中心。它寻求泰米尔人占多数的地区能获得更大的自治权，以对抗他们认为歧视泰米尔人的那些讲僧伽罗语的大多数斯里兰卡人。那些最激进的团体则希望完全独立，摆脱斯里兰卡的印记。

　　泰米尔人和僧伽罗人之间的民族恩怨则可追溯千年。在斯里兰卡，僧伽罗族占74%，泰米尔族占18%，前者信奉佛教，后者信奉印度教。在斯里兰卡2000 多年的历史中，僧伽罗人最早在这个岛国建立王国，后来，泰米尔人移居该岛。从公元5世纪至16世纪，僧伽罗王国和泰米尔王国之间征战不断。之后，葡萄牙人来了又走了，法国人来了也走了，直到18世纪末，英国人来了，开始对斯里兰卡实施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殖民统治。英国人采取分而治之的方式，从印度南部迁移大批泰米尔人至斯里兰卡，加以扶持，使得泰米尔人在社会和经济中占据了优势地位，这引起了占人口大多数的僧伽罗人的强烈不满。

　　1948年斯里兰卡独立，僧伽罗人转而掌握了政权。新政府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施行一系列歧视泰米尔人的政策。泰米尔人的茶树种植权被剥夺，大学入学和公职人员聘任制度调整，他们也难以进入大学和政府。这种歧视政策，激发了民族矛盾，泰米尔人开始和平抗议，后来发展成为武装反抗。

　　而普拉巴卡兰的政治生涯是从刺杀贾夫纳市市长开始的。1972年，普拉巴卡兰从中学退学，纠集20多个弟兄共同创建了“泰米尔新虎”组织，他是该组织的领导人，他们梦想着在斯里兰卡北部和东部地区建立一个独立的“泰米尔国”。1975年5月的一个夜晚，当时的贾夫纳市市长即将进入一座印度寺庙时，一名“新虎”组织成员大步走上前，近距离枪杀了市长，这是“新虎”组织实施的第一次刺杀行动。21岁的普拉巴卡兰被控实施暗杀，开始了逃犯生活。第二年，普拉巴卡兰将组织更名为“泰米尔伊拉姆猛虎解放组织”，起草了纪律手册，还找设计师设计了一个张牙咆哮的老虎作为标志。“猛虎”组织迅速崛起。

　　1983年7月，猛虎组织在贾夫纳的一次伏击中打死了13名斯里兰卡政府军士兵，随后首都科伦坡等地发生了针对泰米尔人的骚乱，暴力冲突持续数天，多达3000名泰米尔人被打死。人权团体和其他研究人员说，泰米尔家庭和企业遭受了有系统组织暴徒的针对性袭击。1983年发生的暴力冲突，被称为黑色7月，把斯里兰卡国内外的众多泰米尔人推向普拉巴卡兰的阵营，也标志着斯里兰卡内战的开始。同时，普拉巴卡兰由激进的民族主义者转变成为令人恐惧的恐怖主义者。“1983年7月的大屠杀让各阶层的泰米尔群众团结起来。”普拉巴卡兰在1984年接受一家印度杂志的采访时说，猛虎组织将会用爆炸和暗杀来进行纪念。

　　当暴力成为习惯

　　全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可能永远不会了解普拉巴卡兰的暴力主张，但它在斯里兰卡留下的印记是广泛而深刻的。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普拉巴卡兰将他所崇拜的暴力美学融入了战争之中。“武装斗争是解放我们被压迫人民唯一的出路，”他在1984年这样说。有报道称，普拉巴卡兰自学了美国西点军校的教科书，还常常大量吞食辣椒，以此磨练意志。他还要求手下观看翻译成泰米尔语的好莱坞军事大片，《拯救大兵瑞恩》、《黑鹰坠落》等等，从中了解美国人的战略战术。

　　猛虎组织不断扩大自己的常规武器库，它逐渐发展成了世界上惟一一个具有海陆空三重兵力的反政府武装组织。他的“泰米尔海上之虎”是一支两栖作战部队，成员大约有3000多人，拥有的作战武器包括小型快艇、潜艇、可用于自杀性袭击的船只等等。由于它的存在，政府军多年来无力切断猛虎组织的海上退路及海上物资供应线。2009年1月，斯里兰卡政府军在丛林深处发现了猛虎组织的一座潜艇制造工厂，这里制造的“山寨”潜艇甚至具有发射鱼雷的能力。

　　普拉巴卡兰的空中部队虽然只拥有几架轻型飞机，但机动灵活，威胁甚大。2001年猛虎组织曾对当时有重兵把守的科伦坡国际机场进行一次地面奇袭，炸毁了6架商用飞机和7架军机。2007年对斯里兰卡空军基地发动空袭，2009年2月还对科伦坡市中心空军总部发动了自杀式袭击。

　　但猛虎组织的主要战场还是在地面。在这里普拉巴卡兰开创了现代游击战中两项最残忍的战术：招募儿童和自杀式炸弹。1996年联合国的一份报告提到，儿童——最小的只有10岁——被派去杀害偏远村庄中的妇女和孩子。另一份2004年的人权观察报告则称，上世纪90年代的战斗中死亡的斯里兰卡猛虎组织成员，有40%至60%是年龄在18岁以下的儿童。

　　1987年，猛虎组织组建了“黑虎”队，她们多是年轻女性，是危险的“人弹”。在出发执行任务之前，她们会得到与普拉巴卡兰单独进餐的嘉奖。90年代以来，斯里兰卡发生了20多起重大爆炸性事件，多是“黑虎”所为。

　　1991年，“猛虎”组织选派了一名绰号叫达纽的黑虎女队员，在印度总理拉吉夫·甘地发表演讲的会场，借献花之名，拉响了身上的炸药包，当场炸死了甘地总理，自己也被炸得血肉横飞。

　　1987年，甘地在任期间决定派遣印度维和部队到斯里兰卡，普拉巴卡兰因此认为他在偏袒僧伽罗人。印度有为数众多的泰米尔族人口，其中不少人同情斯里兰卡泰米尔人的反抗活动。猛虎组织的运行经费被认为很大部分来自印度以及全球大约70万左右的泰米尔人，他们散居英国、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以及其他国家。甘地死后，普拉巴卡兰在印度成为了通缉犯，公众的舆论迫使印度果断地打击猛虎组织。

　　类似无原则及针对平民的行动让猛虎组织失去了一部分支持者。1996年，黑虎队员再次制造了斯里兰卡中央银行大爆炸案，杀害了73人，美国政府因此宣布猛虎为恐怖组织。频繁实施自杀式袭击的猛虎组织，被全球32个国家公认为国际恐怖主义组织。

　　错过的生存节点

　　2002年，在挪威的斡旋下，普拉巴卡兰大张旗鼓与斯里兰卡政府签署了停火协议，但在随后4年的谈判中，双方没能达成泰米尔人多数地区拥有自主权的政治妥协。猛虎组织和政府之间的对抗不断升级，打打停停，停停打打。

　　普拉巴卡兰恢复了暗杀。他没有抓住历史给他为泰米尔人带来和平的机会，最终没有接受成立自治省的条件，再次选择返回丛林战斗。另一个人却抓住了机会，作为普拉巴卡兰最高级别的副手，曾经救过普拉巴卡兰一命的卡鲁纳在和政府谈判的过程中和谈判代表有了联系。2004年3月，他带领手下6000人成功倒戈。“我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据点，以及他们的战术。没有我，‘猛虎’组织就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卡鲁纳的倒戈加速了猛虎组织的衰落，在这只被猛虎组织成员讽刺为“失去斑纹的猛虎”的帮助下，斯里兰卡政府在2007年恢复了东部省份的控制权。

　　普拉巴卡兰控制的北部地区，有数千名士兵保卫。不过从领导游击部队转变为指挥常规军队成了普拉巴卡兰最后毁灭的开始。斯里兰卡现任总统马欣达·拉贾帕克塞于2005年上任，这个强硬的总统发誓要用军事方法解决问题。多次常规战争之后，猛虎组织最终难以匹敌。普拉巴卡兰2002年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新闻采访中，但每年他都发布照片和演讲。

　　“对土地的贪婪，使僧伽罗人走上了以破坏为主的军国主义道路，”2008年11月，他最近的演讲中这么说，“它一直寻求全世界的支持来对抗我们。”

　　普拉巴卡兰的判断没错。尽管联合国和其他人道组织一再关切双方冲突造成的侵犯人权事件和对平民造成的伤亡，但拉贾帕克塞坚决执行他针对猛虎组织的“反恐战争”。超过22万泰米尔平民被关押在北部的拘留营中，他们什么时候被允许回家还是个未知数。在普拉巴卡兰被击毙前的几个星期，大家都相信他在利用成千上万的泰米尔平民作为抵挡斯里兰卡政府军推进的人肉盾牌。

　　斯里兰卡几乎所有泰米尔温和政治派别都被猛虎组织清除了，它坚持认为自己是泰米尔人唯一合法的政治声音。随着猛虎组织的覆灭，泰米尔民族联盟可能会发挥更大作用，代表泰米尔人进行权利谈判。现在仍然存在政治解决泰米尔问题的可能，他们或许能够获得一些保护和更大的自主权。

　　斯里兰卡政府预计将寻求数百万美元的国际援助以重建北部，但建立泰米尔伊拉姆国的梦想已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