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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个见过廷·巴特尔的人都要问:你为什么不回去?
父亲廷懋是1955年授衔的少将,担任过中顾委委员、自治区人大常委会主任、内蒙古军区政委、自治区党委第二书记,儿子竟然下乡当了牧民?
于是,也就有人作进一步猜想:是不是廷·巴特尔当“黑帮子弟”时受过打击,才去 寻找一块心灵的栖息地?
是不是廷·巴特尔爱上了牧民的女儿,抛不下那份儿女情长?
抑或是美丽的草原让他难以割舍?
面对廷·巴特尔时,记者就是这样满怀疑问,想从他那染满风霜的典型锡林郭勒草原牧民红黑的脸上找寻答案。
说实在,当19岁的廷·巴特尔下乡到萨如拉图亚(汉译月光)嘎查的时候,他和同伴内心中更多的是好奇和对草原的向往。
1974年的7月,那也正是草原上最美的季节,从呼和浩特到当时的白音高勒公社,小汽车足足走了4天,那是满目绿意的4天啊!
此后的日子里,他们发现绿色草原并不能替代现实生活,没有电灯,没有纸和笔,更不用说书报杂志,城里人常用的东西几乎一样看不到,在美丽的月光嘎查,他们虽然享受了最美的月光,但煤油灯却远没有“月光”那般的诗意。
他们初来的七八九月,正是草原上产奶的旺季,也是草原上最酷热的季节,大队乳品厂的生产期也就在这几个月。
一间厂房有七八口大锅,锅底要不停用炭火加温,怕糊锅,每一口锅都得有人不停地用铁锹搅动,满屋蒸汽升腾,人就像浸泡在汗水里。这是廷·巴特尔和知青们夏季的主业。
而冬季来临,蒙古包里晚上捂着被子盖着皮德勒(皮制蒙古袍)还冻得瑟瑟发抖,提回来的凉水到早上就变成了厚厚的冰块,点起了火炉他们才敢从被子里爬出来。
一次,队里给了一只羊让他们杀了吃,3个年轻人在蒙古包里没把羊杀死,羊却挣脱而去,3个人追了10来里路,结果耳朵都冻成了冰葫芦。
廷·巴特尔赶快找来了獾子油给每个人搽敷,几个人的耳朵很长时间都在滴黄水。
语言不通,饮食不适应,脏活累活,包括严寒酷暑,其实都不是最大的问题,对于廷·巴特尔这些生活在城市里热闹惯了的孩子来说,孤寂才是他们最大的困扰。
牧区地广人稀,离他们蒙古包最近的牧户也有十来里地,平日里一个人放羊,一走一天,天地间除了羊吃草的动静,只有风声。而到了晚上,更是万籁俱寂,煤油灯下,几人默默无语,无风的时候,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到。
所以,骟羊、打马印子、剪马鬃,甚至牧民搬家、起羊砖、打草,凡是集体活动,都被他们视作难得的节日。
很显然,美丽的草原并没有给予廷·巴特尔诗意般的生活。但是,廷·巴特尔有了另外一种收获,而这种收获也无疑是他在今后能够选择牧区、扎根草原的重要原因之一。
廷·巴特尔说,刚下牧区时,和牧民同吃同住,谁家也没有被褥,穿蒙古袍睡觉,脱了靴子就是枕头。牧民老乡看见你穿得单薄,冷,就把自己的皮德勒脱下来给你盖上,而他却穿着单薄的袍子打哆嗦。
有件事廷·巴特尔至今说来都掉泪,那一次他们寻找失散的马群,奔波了一天的他们疲惫不堪,又饿又累,来到了一户牧民家。正准备吃晚饭的牧民赶忙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面,几个饿极了的小伙子眨眼间就狼吞虎咽地把一盆面吃了个净光。
当时牧区口粮不足,牧民除了喝早茶,每天只吃一顿饭。看着孩子们眼巴巴地瞅着他们吃饭,起初他们以为是孩子们不大适应他们这些客人,等到孩子们争抢着喝剩下的面汤,碗都被舔得干干净净时,廷·巴特尔他们才意识到人家每天仅有的一顿饭给他们吃了。
正如廷懋将军所说,廷·巴特尔小时候就成了“黑帮”的崽子,院子里没有朋友,从小不会叫阿姨叔叔,走在街上还经常挨打,而淳朴的牧民却把他当朋友,给他送炒米、送奶食,教他骑马、放牧、打草,老额吉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蒙古袍……在心灵上他很自然地与牧民有了一种亲缘。
然而,这种亲缘同样并不足以拴住廷·巴特尔,因为就在他下乡前两年,父亲就已经“解放”,他们又搬回了军区的东小院。而在知青回城的1976年,父亲又出任了内蒙古军区政委、自治区党委第二书记,分管知青回城工作。
从呼和浩特到萨如拉图亚嘎查,从自治区首府到牧区大队,其间的差别有多大,不用衡量谁也明明白白。
知青开始回城时,听说了廷·巴特尔父亲分管知青回城,人们便断言:第一个走的肯定是他。然而,在嘎查开会宣布知青返城条件时,廷·巴特尔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大家在,我领头干;大家走,我把最后一位送上车。
其实,按照廷·巴特尔几年的积极表现,他该是第一个回城的知青。然而,正因为有了父亲这样的背景,他反倒不能去争取。当他送走了最后一批知青,回到了空空当当的知青点的时候,内心涌动着浓浓的失落和孤寂。
牧民们看他来了,嘎查领导也看他来了。当着牧民的面,嘎查领导把濒临倒闭的乳品厂交给了廷·巴特尔。而一年下来,从来没有赢利的乳品厂竟有了5万元的赢利,廷·巴特尔的体重却掉了十几斤。这年底,21岁的廷·巴特尔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春节前,已是副大队长的廷·巴特尔回呼市修车,修理厂让等两个月。当他兴奋地告诉父亲他已是一名共产党员的时候,父亲郑重地把儿子叫到办公室,送给他一件礼物———《中国共产党章程》
在家的日子里,他看到了那么多的人来找父亲,要求把他们下乡的孩子调回城里,他也耳闻了父亲自豪地用自己的例子去说服别人。本来想说说什么的廷·巴特尔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春节过去了,廷·巴特尔开始悄悄地打点行李。一直想把儿子留下的母亲只好流着泪默默地为儿子准备行囊,将他爱吃的食品装了一包又一包。
送儿子去车站的路上,父母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个曾是家中最调皮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将军的儿子可以当将军,也可以当老百姓。但将军的儿子就一定得当将军,那不是我们共产党人做的事情!”父亲的话此时总在儿子的脑海里萦绕。
那天,当廷·巴特尔风尘仆仆回到萨如拉图亚的时候,本来以为他不会回来了的牧民,闻讯后呼啦啦赶来一大片,有人冲上前紧紧抱住他,好像生怕他再跑了似的。
洪格尔高勒苏木副书记宝力格说,牧民们特别耿直,他们推崇诚实、无私、勤劳、品德高尚的人,他们如果不喜欢你完全可能赶你走,但他们选择了廷·巴特尔,因为在他们眼里,廷·巴特尔就是这样的人。
从此,廷·巴特尔似乎忘了回城的事。当着急的母亲跑去问他为什么一次次把回城的事都推了的时候,廷·巴特尔这样回答:在城里我可能是个半文盲,但在这里我却还算个有文化的人,牧民们需要我,离不开我,我也觉得在这里才有我的用武之地。
廷懋将军为儿子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感到自豪,他说有人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年巴特尔不回城,其实道理很简单,牧民需要他,需要就是价值嘛,他在牧区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作用,体现自己的价值,那他为什么还非要回来呢?
1981年深秋,廷·巴特尔和勤劳美丽的牧民姑娘额尔登其木格结婚了。两只碗,两双筷子,一个破旧的纸箱装着他们的全部家当。
看着那个小小的蒙古包,从呼市赶来的母亲没进门就哭了。她掏出500元钱塞到廷·巴特尔的手中,廷·巴特尔又把钱塞给了母亲,他说:牧民都是这样过来的。
“牧民都是这样过来的”,廷·巴特尔已经自觉地把自己划入了牧民的行列。这是一个将军的儿子生命中最重要的抉择。而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廷·巴特尔也找到了最适合他为人民服务的位置。(本报记者 史万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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