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飞
“只能这样说,无限接近、发现并揭露真相的旅途,如此诗意,又如此蛊惑人心。 ”
尽管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以一种魔幻而现实的手法把拉丁美洲那奇异的历史社会图景表现得格外光怪陆离,然而,由于地理的遥隔,全世界其他大洲的居民,比如中国人,对于这片神奇土地的了解仍然知之寥寥。奇怪的是,人们既对它心驰神往,又不如像对欧洲那样趋之若鹜,因此,关于这个大洲的所有期盼和想象更多地只是遗留在那些游行者的归笔之中。
比如三毛的封笔之作《万水千山走遍》,记录在墨西哥、洪都拉斯、哥斯达黎加、巴拿马……漂行中的所见所闻,其笔下南美洲那苍茫、辽阔、粗犷、原始的人文风情,以及“心里无由的觉着没有人能解的苍凉和孤单”都透出一种异样的美。在开始这次中南美之行时,她已保持寡居之身相当一段时间,亡夫之痛仍阵阵袭来,让时已中年的她步履如灌铅般沉重。此时的旅行、写作甚至生存,对她来说,都涵盖在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苟存于世”状态之中。她在本书中描写出的南美风景也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一种黑色的,令人心醉的气氛,“邪气而美丽的,它像是一只大爬虫,咄咄的向我们吹吐着腥浓的喘息。”而她在秘鲁遇到的那个安妮,竟然如三毛一般超脱,让她恍然遇见了另一个自己,似乎又加剧了她灵魂脱窍的感觉。诡异的南美洲是不是存在某种神秘力量,她的自杀离世与这段诡异的灵魂浪荡之旅究竟有何关联,已无从说起,毕竟人生若干玄机,纠葛交结,自然无法用言语揭露其中奥秘,正如当时陪同三毛奔赴南美的助理米夏在书的后记中写道的那样:“我们曾经飞过千山万水,飞越过成千上万各有悲欢离合的芸芸众生。”这话,为三毛这段奇幻的旅程,以及整个跌宕的生命作注脚,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大面积的香蕉和甘蔗作物取代了锯齿状山脊上的草原,而山岭上所散发的羊毛和柴火的浓郁香味,也早已经被热带熟烂和迷醉的臭味所掩盖,并且渐行渐远渐淡。”——种种充满妖异气息的画面在《失忆诊所》中随处可见,让人仿佛重新回到了三毛笔下的那个拉丁美洲。
从最粗浅表层的角度来看,两个背景迥异、与世隔绝、热爱幻想、敢于冒险的小男孩,由于对于“夸张的真相”的共同热爱,而编造故事、互相煽动,实现了一场横跨厄瓜多尔的貌似悲剧性的旅行,关于途中他们所见的大段人情风物的描写使得这部作品首先呈现出“旅行指南”的味道,这似乎是詹姆斯·斯丘达穆尔最玩味的乐趣,他认为这段描写能给读者带来“最诗意的视觉美感”,传递给读者进入未知领域的喜悦和激动,使他们逃开喧嚣世界。尽管这部分的写作有些艰难,至少让他自己和读者都能感到了精神上的愉悦和熨帖。
“对于大多数英国读者,亚马逊雨林、安地斯山和太平洋都是陌生的,作为一个冒险故事的背景,厄瓜多尔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地方。”厄瓜多尔复杂多变的地理环境让意外的发生具有了各种可能性,15岁的男孩子对世界充满着幻想和期待,又渴望挑战一切,让人不禁血脉贲张:“15岁是一个充满变化的年龄,这个年龄不仅开始对毒品和烈酒发生兴趣,而且对幻想有着天生的热爱。而生活在南美洲这一点使得他们更加热衷于幻想,从而成为故事瘾君子。”这场冒险之旅,让他们无限地接近残酷而极具诱惑力的成人世界,他们急于告别处男之身,急于让自己成长甚至成熟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最重要的是,在寻求一个秘密的过程中,谎言与真相像藤蔓般交织缠绕,他们与稚嫩的青春过往边痛苦地剥离,边寻求到心灵最深刻的告解与宽慰。
“失忆诊所”不仅是这部小说的标题,也是故事中最具意象的符号。故事有很多个版本,而真相只有唯一一个。詹姆斯·斯丘达穆尔的巧妙之处,在于他善于和读者达成“一种确立真相,又不减损说故事者可靠程度的默契”,他帮助读者笃信一个道理:“真实的故事就是我们彼此都相信的故事”,“我们彼此心照不宣,都清楚离谱的界限在哪里”。小男孩法比恩一方面试图找寻母亲死亡的原因所在,一方面又出于内心的防御,不得不“选择性失忆”,进行自我催眠。因此,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在“失忆诊所”这个无形的场域里被模糊、消解,引发着读者不自觉地,像一群贪婪狂野的暴民,企图攻占一个盛满宝物的魔幻宫殿,并且将其视为一场满富趣味的游戏。
普罗斯特在 《追忆逝水年华》一书的结尾处写道:“我们所谓的真实,是瞬刹间同时萦绕你我的感受与记忆间的某种和谐。”可是,这种“和谐”在《失忆诊所》里被人为地撕裂开,南美洲的大地上生长着粗暴残忍的浪漫,被掩盖的真相狠狠撞击事实的表壳。只能这样说,无限接近、发现并揭露真相的旅途,如此诗意,又如此蛊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