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清朝文官补子的身世
 |
 |
 |
 |
 |
■祖传的补子竟然与曾祖父的身份不符，它究竟来自哪里
■那块珍贵的补子是如何躲过“破四旧”的年月保存至今的
补子，是明朝开始出现在官员朝服前胸后背上那长宽不到三四十厘米的一块布。只是，方寸之间有大学问，官品不同，出现在补子上的图案就不同。市民江先生家中，就保存着一块补子，祖传的，曾祖父用过的。那么，这块补子上面绣有什么图案，江先生的曾祖父当时是什么官，这块补子是如何躲过“破四旧”的年月保存至今的？
祖传的补子
绣有何物
江先生家中的那块补子，藏蓝色，长宽皆30厘米不到，捏在手里，有着沉甸甸的质感，上面绣着一种飞禽，还有朝阳、海浪和奇花异草。“补子上面绣着飞禽，很显然是明清时期文官朝服所用，如果是武官，补子上绣的应该是走兽。而朝服上飞禽走兽不同，代表品级不同。”南师大的江教授告诉记者说。那么，江先生所持有的补子上的飞禽是什么呢？
记者观察了一下，此鸟浑身羽毛洁白，头顶的一抹红尤其引人注目，是仙鹤。也就是说，那块补子应该是一品文官所用。江教授告诉记者，在古代吉祥鸟的系列中，仙鹤的地位仅次于凤凰。《诗经·小雅》中也说：“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言下之意，官员补子一品采用仙鹤的图案，取其奏对天子之意。江先生的曾祖父生活在清朝，那么，清朝时期，一品文官一般会对应什么样的官职呢？“清朝时期的官衔是九品十八级，每品分正、从二级。这正一品文官，可做太师、太傅、太保、大学士，从一品的，可做少师、少傅、少保、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各部院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 。如果这块补子确为江先生的曾祖父所使用，那他至少担任这其中的一项官职。”
那么，江先生的曾祖父到底会任何职呢？
补子的主人
曾有何官衔
“我的曾祖父叫丁乃扬，我是跟随母亲姓的。”江先生告诉记者，虽然他跟随母姓江，但因为是三房合一孙，所以，这个补子最终传到他的手里。江先生从长辈们的回忆中，慢慢地还原了自己的先祖在清朝的身份和地位，“我爷爷的曾祖父是位清廷武将，叫做丁应熙，满清时曾任湖州府团练。”十九世纪50年代，湖州被太平军围攻。一天晚上，丁应熙将儿子丁葆元用绳索由城墙上吊下放走。但丁葆元还是被太平军俘去，因为他的学问名声在外，太平军就让他专门给太平军子弟教书。不久，丁葆元伺机逃脱。而丁应熙则殉职清廷，被授为有云骑尉。丁葆元后来曾担任淮扬道、徐州兵备通等职务。而他的儿子丁乃扬，更是光宗耀祖。“我的曾祖父曾做过相当于北京市市长的官吏，官位最高时曾任两广盐运使，老人们说这是一品官，还拥有钦差大人的职位。而我的曾祖母也就拥有一顶高贵无价的凤冠。”后来，看到了丁氏的家谱，江先生才确切地知道了曾祖父丁乃扬的官职是：历任顺天府尹、京兆尹、两广、长芦、两淮的盐运使。
“京兆尹、顺天府尹，大概就相当于今天北京市市长，在当时是正三品。而盐运使，则是从三品。”江教授向记者解释说。“不过，如此一来，这补子就对不上号了，因为三品的补子上绣的是孔雀而非仙鹤。”那么，三品官丁乃扬怎么会有一品官的补子呢？
三品官何来一品官补子，会否是私制
“清代的补服制度相当严格，任何人不得逾越。清雍正帝就因年羹尧的儿子穿了四团龙补服一事，给年羹尧定罪时，立了一项罪名：‘非其人，不得服其服，顺礼也。’”江教授分析认为，当时，也有官员因自己的职位低，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私自找绣工制作的。尽管清政府也三令五申禁止私自制作比自己官职高的补子，但为了利益仍有造假之事发生。
但身为三品官员，丁乃扬已经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这种私制补子，对五品以上官员来说根本就没用的，越往上，大家越知根知底。除非是八九品的小官吏，私自绣个补子，在圈子外面长个脸，骗点钱。”江教授说，盐运使是个肥差，尤其是长芦。“长芦出了许多巨富，远的不说，就说民国，比如曾为袁世凯办理‘善后大借款’的周学熙；如袁世凯的表弟、后来创办盐业银行的张镇芳，都做过长芦盐运使。展子虔的《游春图》、陆机的《平复帖》，都是解放以后，由张镇芳的儿子张伯驹捐赠给故宫博物院的，可见其家财力有多雄厚。”因为长芦盐运使经常与富商打交道，见的世面多，连皇帝都很看重。“1793年，英使马夏尔尼来给乾隆过生日，顺便谈谈通商的事，与外事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芦盐运使徵瑞，居然被选派陪同接待马夏尔尼一行。
而江先生也告诉记者，丁家到了丁乃扬这时，已是极度兴盛。丁乃扬先后在南京、扬州和浙江湖州建造过巨大且豪华无比的庭院式住宅。
关于南京的丁家花园，出生于1910年的著名武术泰斗何福生曾经有过文字回忆。何福生的爷爷是查拳名家何玉山，在丁乃扬任顺天府尹时就当了丁的保镖。何福生5岁时，随爷爷来到了南京，住进了丁家花园。“这是丁乃扬的住宅，豪华气派，东花园、西花园环抱邸宅，树木葱茏，花草繁茂。因祖父为其保镖，故全家才能随居其中。两淮盐运使的衙门设在扬州，主官眷属却长住南京。丁乃扬几乎常住南京，亲自到扬州视事的时间不多。”丁氏族谱也记录，南京的丁家花园“蒋介石、胡汉民等长居于此，后由财政部廉价买去。”而浙江湖州宋家巷号丁家花园(余园)，长辈们告诉江先生，湖州花园全盛时期，单单仙鹤、猴子和洋哈巴狗就有几十只之多，而私家武装团丁就拥有数十人。其中有一头领，有次与盗贼交手，一颗子弹自脸颊侧面钻入，又从口中穿出，脸上便留下一个洞，好久才愈合。只是，湖州的丁家花园在1937年被日军据为司令部，园内亭台楼阁、花鸟树木破坏殆尽。家中收藏的三件国宝：三国时代汉武侯铜鼓、明版永乐大典若干册、金陵胜迹图均遭劫。
“我的叔伯辈对南京话、湖州话、扬州话、上海话及北京话都有一手。我还记得直到文革前的六十年代初，一些昔日当过差人的七旬老人来叔伯处探望时，一见我进屋，也会点头哈腰地连呼‘小少爷你好！’ 弄得我很尴尬也很好奇。”江先生回忆道。
至于曾祖父丁乃扬，江先生没有亲眼见到，丁乃扬于1944年离世，五年之后，江先生才出生，但通过家里挂在墙上的照片，知道了曾祖父大概的样子：穿着长袍马褂，戴着圆框眼镜，粗粗的八字胡，微胖，一脸严肃。“听说装了电话，后辈们硬要曾祖父去接话筒，他大惊失色，不肯接听，还将其斥为‘魔鬼讲话’。他还趣说，其实汉语和洋文只是颠倒一下而已，比如Yes的读音正好与汉文的‘是也’倒一倒嘛。”
这么说来，私做补子博名声赚私利都无必要，那么，这补子究竟来自何处？
祖传补子如何躲过“破四旧”
“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朝廷的赏赐。”江教授告诉记者，封建皇帝经常赏赐物品给大臣，赏赐之物包罗万象。尤其是晚清的慈禧，她特别喜欢赏赐大臣，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比如说自己的肖像照片、扇子、丝绸等等，而丁家的长辈们甚至告诉过江先生，慈禧还赏赐过曾祖父红炖肥肉。
朝廷每次赏赐大臣何物，都会有相关记载。“我曾看过一本资料，记载的是清朝康熙帝就曾赏赐给喇嘛一块补子，后来喇嘛就把补子放在寺庙里供奉。烟熏火燎的，以至于补子上就有了好多烟熏的痕迹。”江教授说，过去帝王赏赐大臣物品是有讲究的，到了慈禧，就乱了，按照丁乃扬所处的时代，正是慈禧主政时期。再加上丁家长辈们曾说过丁乃扬曾经当过钦差大臣，会不会因此被慈禧赏赐了补子呢？“虽然没见过这方面的记载，但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同时，江教授还认为，这块补子能保留下来，实属不易。“因为旧时官员去世，官服是该随葬入土的，以便死者到阴间后，能向列祖列宗炫耀。因此补子很难留下来。
“这块补子能在‘破四旧’中保存下来，其实没费什么劲儿。”江先生告诉记者，丁乃扬之后丁家开始走下坡路了，儿子丁寿康也就是江先生的祖父开始靠卖家产度日，据说解放初期，上海永安公墓还是他的家产，但是几年后也被变卖了。而江先生的叔叔们也以卖家产度日，没有正式的工作单位，再加上为人也都比较低调，从来都不炫耀身家，所以，“破四旧”的时候并没有被人盯上。这块补子就这样被保留下来了。“其实，即便有人来查‘四旧’，像这种补子，多半会被收藏到棉被里，缝在被面的反面。一般没人能注意到。”
相关链接
清朝文官补子上有何飞禽
一品：仙鹤。仙鹤为仙风道骨和长寿的象征，补子采用仙鹤的图案，取其奏对天子之意。
二品：锦鸡。锦鸡亦称“金鸡”，传说能驱鬼避邪，绣在帝王的礼服上，也叫做“华虫”，表示威仪和显贵。
三品：孔雀。在古人看来，孔雀是一种大德大贤的“文禽”，是吉祥、文明、富贵的象征。
四品：云雁。云雁飞行的规律性引申为礼节的次序，用于官员补子的象征意义在于：飞行有序，春去秋来，佐天子四时之序。
五品：白鹇。白鹇一直被视为忠诚的“义鸟”。取白鹇鸟的形象为补子，取其行止娴雅，为官不急不躁，无为而治，并且吉祥忠诚。
六品：鹭鸶。白鹭是吉祥之鸟。取其延颈远望，“以侍察者官”。
七品：鸳鸯。它体现了古代“五伦”中夫妻美好的关系，其作为官员的补子，是取其羽毛上耸，象征坚定忠心。
八品：鹌鹑。鹌鹑的“鹌”是安全之“安”的谐音，因此又具有“事事平安”和“安居乐业”的象征意义。
九品：练雀。亦称绶带鸟。绶带是古代帝王、百官礼服的佩饰，是权力和富贵的象征。而练雀的尾羽与之相似，也因而具有了象征意义。
补子收藏
八九品高于同期二三品
在收藏界准则中，老的比新的值钱，官爵高的比官爵低的值钱。但在补子收藏中，却有一个例外。明清武官补子中，八、九品的犀牛和海马，市场价格却远远高于同期二、三品的狮、虎。这个价格差并非是绣功带来的价差，而是因为明清时期的武官大多认为八九品级别太低，不愿穿这样的官服，所以造成海马、犀牛补子数量少，物以稀为贵，方寸值千金。
真正的官补绣工大多很精细，图案精美生动，有较高的收藏投资价值。加上能流传下来的补子本身就十分稀少，注定了它不可低估的市场价位。在欧洲艺术品市场一般品相的清代补子标价均在1.5万-2万美金之间。而西方中国织绣品收藏家Linda Wriggleworth推出的补子专拍中，一件清康熙年间五品白鹇图案的朝服补子，从起拍价3万元人民币，扶摇直上，最终以7.3万元人民币成交。
□本版主笔快报记者 张荣 （本版图片均由江先生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