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验证人与人之间究竟该如何相处，我和S姐不约而同地亲身实践了一场关于卖房的行为艺术。

　　事情是这样的，和很久不见的S姐煲电话粥，我惊讶地发现——就在上上个月，我们几乎是同时，各自拥有了出售一套小房子的重要人生经历。

　　S姐也是中老年大妈级的人物了，但还保持着和年龄不符的单纯天性。比如，笑点很低，见到什么都觉得可笑并且抑制不住地想大笑；对陌生人永远保持着坚定的信任和不可思议的热情；一冲动就挖心挖肺地对人掏心窝子，虽然掏完之后，也不是没有后悔——基于这种性格，S姐遇到的人和做的事，都和平常庸俗的我们不同，有那么一点点曲折动人之处。

　　先说说S姐的卖房经历吧。S姐先按常规路数去了中介公司登记，几天下来，接待了几拨看房人。再之后，有个陌生的年轻人在某天傍晚敲开了S姐家的门——S姐还住在那套即将出售的小房子里。年轻人表明来意，他和朋友聊天时无意得知了这个房源信息，他很迫切地想买下这套小房子，并且因为刚参加工作的缘故，付不起不菲的中介费，倘若S姐愿意，两个人不妨直接交易。

　　说到这里，我知道庸俗的人都会和我一样，产生同样庸俗的反应——没有中介我们该不该相信一个陌生人？此人会不会是个演技派的大骗子？卖房子对咱老百姓可不是小事，每天的市井新闻里不是都有鸡飞蛋打的教训实例！但，单纯的S姐还是被年轻人的坦诚告白打动了，她毫不犹豫地说，好吧，我愿意。

　　买卖房子的手续并不怎么复杂，但在S姐轻描淡写的简单叙述里，我仍然要惊心动魄好几回——他们并没有私下签署任何合同，只凭借着彼此充斥着信任感的口头约定而已。但凡卖过房子的人都知道，要办按揭贷款就必须先办理房产证过户。S姐在收到年轻人的首付款之后，立即配合着迅速办好了过户手续，然后，她的房产证换成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并且，被年轻人拿着办贷款去了。

　　那一顿长长的电话粥，每讲到关键之处，我都会不礼貌地打断S姐，愤慨地叫起来——天哪，这太冒险了！S姐笑了，她说，等待贷款批下来的时间确实很长，这中间，那年轻人也很少和她联系，而知道事情原委的几个熟人都再三提醒她是不是上当受骗了。于是，S姐打电话给那个年轻人，笑着大声问——喂，你不是骗子吧？

　　在等待贷款审批的那段时间，S姐搬离了那个小房子，反正早迟也要搬的。跟着就到了元旦，年轻人向S姐求救——他租的房子眼瞅着到了续签合同的日子，再续签，至少要签三个月以上。电话里，他问S姐，贷款还没办下来，我可以先住进你的房子吗？

　　啊啊，关于这一点，卖过房子的朋友们都以血的经验和教训一再提醒我，一定要等到所有手续办完之后，才能把钥匙交给对方啊！因为提前交给对方之后，就可能伴有无数扯皮的小事情发生，而那时，原本占主动地位的卖方，将变得难堪，变得被动，原本一颗纯善的好心，会被践踏成驴肝肺。

　　但是，单纯热情开朗的S姐，她，同意了那个年轻人先搬进来住的提议。

　　S姐讲到最后，我终于松了口气，并且捎带着，狠狠鄙视了自己刚才多次反复出现的世故的怀疑。事实是，这个仅凭借口头约定完成的交易，没有出现丝毫的欺骗行为，甚至还特别渲染了几分温暖的人情。就在今年过年的时候，年轻人带着从老家赶来的母亲，拎着家乡的土鸡蛋，特地去了S姐现在住的新家。他们就像多年相识的亲戚朋友，喝着茶，聊着各自的家常琐事。等送客出了门，S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她冲到阳台，推开窗子，冲着从楼洞里刚冒出来的那两个身影喊道——太阳能热水器有点毛病，回头我把维修电话找给你！

　　好吧，现在该说说我的卖房经历了。作为一个有着正常戒备心理的乏味无趣的正常人，一切严格按照合同办事，毫无亮点可言。尽管有中介操持，但整个过程中，仍然有彼此都不信任的瞬间发生，就好像在超市里买东西，你递给收银员一张面值一百元的钞票，收银员找你一张五十元的，然后，你们同时举起来，分别对着亮光，仔细寻找钞票里隐含的水印以及其他的防伪标识，那一刻，会觉得好笑，也会觉出一点儿惶惑和悲凉。

　　其实，按照我慢热但不失善良热情打底的性格，本来，我明明在家里策划好的，我翻箱倒柜找出了我那个小房子的水电线路图，找到了木地板以及一体橱柜的保修电话，甚至，我还准备好了热情洋溢的交接词——你看，阳台专门设计了一个拖把池，这根挂钩就是专门放在阳台挂拖把用的；厨房瓷砖的品牌不错，真的没必要更换掉；浴霸在热风关闭时，要再开一会换气档，可以帮助它慢慢冷却下来；地板是全实木的，再打蜡保养一次就像全新的一样~~~~我希望可以带着买房子的人，一点点讲解它的使用功能，把那份热爱完整地延续下去；我甚至还想带着他们，拜访左右芳邻，请他们多多关照，就像以前我们住在那里一样；我还想站在阳台上指点江山——瞧，最近的菜场在这边，银行在那边，东边那家四川人开的小饭馆，味道不错……

　　但，现实是多么骨感。因为我摘下了墙上的若干木质镜框，交房时，买房人淡淡往墙上一瞥，眼神立即如同三九天端出的一盆红烧肉，迅速凝结了一层白油，也一下封堵住了我的热情源头。所有深情话语都只能按捺住不表，结清水电费用，交钥匙，干巴巴地道再见。

　　当S姐又凭空多出一门亲戚的时候，我和我的小房子，以及和买房子的人，都将淡淡地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