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和王少梅刚混上的时候,她有一次跟我讲:“在你来之前,这栋楼里每户人家都互不来往的,你来了之后才带动大家一起玩。”听起来好像我是一个具有领袖气质的人,其实我只是比较二百五罢了。不过我确实感到奇怪,我们住的是单位的单身宿舍楼,大家虽然工作上从不来往,毕竟也都属于一个大单位,而且大家都是单身,没家没口的,怎么能憋得住不一起玩呢?再说了,我真没法想象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在楼道碰见,能做到不交换微笑。
但据说在我来之前,他们都做到了。大家一回屋就把门紧紧闭了,如果在楼道碰到了,最多也就是点点头而已。这楼里住的都是一些高级知识分子,我猜想知识分子可能比较矜持一些。而我不是知识分子,我一点儿也不矜持,所以我见到他们的时候,总是笑得很二百五,我一笑他们也笑了,这么一来就发现原来大家都在等着那个先笑的啊。
说真的,从审美的角度来看,我觉得“热情”的姿态一点也不美。热情的姿态太低,显得我好像总在向人示好。热情的人看起来不够高深,好像自我不够强大,才需要和别人咋咋呼呼。热情的人有时还把握不好分寸,无意中对他人的生活造成侵扰,讨人嫌。
不过我还是生长成了一个热情的人,这当然主要是天性的原因。另外也许是我的无意识的选择吧,我就是加缪说的那种人,总想“尽可能生活得更多”,不管对人对物还是对事,总是生活得太用力了。
自然地,我也受到过拒绝。我又不是人见人爱的人,怎么可能不受过拒绝呢?非但受过拒绝,也受过奚落。比如我们现在这栋楼有个邻居,她家的孩子和我家的小宝一样大,我们经常在电梯里碰见,大家都有说有笑,有一次我就高高兴兴地说,晚上你到我们家来玩玩好吗?
晚上她带着孩子来,俩娃一起玩,我们就娃娃的教育理念开始讨论,我开始掏心掏肺地谈到很多困惑。说我与老人意见不一致,并毫不避讳地呈现了我面对老人的怯懦,我的邻居觉得我就是那种没主见的父母,简直可悲。我又说到孩子的一些坏习惯,我希望他可以改掉,邻居则认为我希望孩子改掉那些坏习惯只是出于中国父母的虚荣心。我又说到……说到什么我也忘了,反正我掏心掏肺的结果就是让邻居热切地鄙视我了。
被鄙视一下本来没有什么,但因为她的鄙视来得如此热切,压根没有任何准备理解我的意思,所以我顿时懊恼了,我觉得这都是我自取其辱的。而又因为我的性格完全不具备弹性,所以我一懊恼了之后,就不能再成为朋友,只能形同陌路了。
这也许是热情惹的祸,一般来讲,如果你与别人保持距离,先观察一下她是否适宜来往,再循序渐进地谈些对方能适应的话题,发觉不适再慢慢退出,这样的话,彼此便可相处得更好一些。分寸感,是个关键词。不过,我经常不耐烦做一个那么有分寸的人。
当然我也因为热情而赢得更多。比如另一个邻居郑姐,就与我很“互动”,时不时地,她会端来她家的晚餐让我们尝尝,家里有什么特产,也给我们带一份。尤其是她喜欢带小宝,她的两个孩子也喜欢带小宝,她的两个孩子是中学生了,都是男孩子,难得见到那么耐心的少年,带着四岁半、幼稚傻乎乎的小宝玩游戏。郑姐每次来我家,都教我锅盆怎么摆放比较科学,家里怎么清扫比较高效。在我们还没有保姆的时候,她甚至说,如果不开店,她白天就帮我带小宝。
不过,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确实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热情了,在那个时候,我就变成一个清高的人,外加几分冷酷。那个时候,我看到人来人往的地方,甚至看到微博上各种热烈的“转载”,都会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我恨不得与任何人没有任何关系,连味儿也不要给我闻到。故此我要说,能否热情,就是我的心情晴雨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