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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行走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5月21日09:11  新安传媒网

  

一生的行走

  □ 桂严

  去年冬天,我在北京琉璃厂的旧书店里,寻得一本好书:《文同与苏轼》,厚实的一大本,一半文字一半画,掂在手中,是沉甸甸的欣喜。

  在书中,我细细追寻了苏轼的行迹,也有幸识得他那竹影萧疏的《木石图》。苏轼是喜欢竹的,自小他家就住在四川眉山幽深的竹林里,他的父亲苏老泉喜山乐水不爱读书,闲来无趣,在房前屋后遍植幽篁,苏轼的少年,是枕着竹影长大的,所谓“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然而揣摩他的画,却看不出一丝一毫他对竹的爱,石是奇怪无端;竹,或者稚弱,或者萧索疏离,让人提不起精神。再看书中收集的其他名画,同样是画竹,郑燮的清瘦,徐渭的飘逸奇谲,文同,长他十八岁的表兄,也是他的益友良师,专画“纡竹”,叶子肥厚,茎杆弯成浅浅的弧,喻意是弯而不屈。文同的画在京城名气大,求画的人常常争来抢去,相互谩骂,形成了京城的一大治安隐患。相比他们,苏轼的画,似乎是游戏之作了。

  自然有人要研究,为什么那样落笔无形?米芾说他是一吐“胸中盘郁也”。苏子喜欢喝酒,经常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扶回家里,还不消停,一头扎进书房,铺纸研墨,双眸迷离不清,也不去思索布局,提笔蘸墨一挥而就,石块蠢硬而丑陋,枯木虬曲生姿,可怜的竹,在石下委曲挣扎,参差凌乱,茎叶稀疏披拂。现实是蠢石,垒垒在眼前,他就是一竿瘦竹,尽管有凌云的志向,有不屈的气节,有高洁的心性,与顽石为敌,最终落得一身的伤痕。满腹的郁结之气,总得有一个出口吧,诗词是绝佳的出口,画是另一个侧门。

  大凡文人当官,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喜欢说,自由放达无所顾忌地说,不懂得审时度势,不懂得察言观色,不懂得谨小慎微。苏轼也不例外,王安石当权搞改革时,他支持守旧派;等王安石倒台了,守旧派如日中天时,他又替改革派说话,结果他里外不是人,幸好他有个如花美眷——朝云,这个聪明剔透的女子,一句话点破了他:他肚子里装的不是佳词绝句,不是社稷经纶,而是满腹的不合时宜。如果仅仅是背后发发牢骚也就罢了,他不但说,还要写,白纸黑字,让仇视他憎恨他的人乐坏了,捧着他的诗,颠颠地跑到皇帝跟前告状,酿成了乌台诗案,于是苏轼蹲了大牢,差一点儿人头落地。一年后获赦,开始了飘泊无定的生涯,自1084年始,先后到汝州登州杭州颍州定州英州惠州儋州永州等地任职,几乎是一年一换,这哪里是任命官职呀,分明是折腾人嘛。过去交通不便,百里之远,就会车马劳顿,如果遭遇雨雪恶劣天气,往往会疾病缠身,小儿子病死于随他赴任的途中,他自己也是。1101年,苏轼与友人同游金山寺,发现别人给他画了一幅肖像,不由感慨万千,在画上题诗: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诗句看似平淡无奇,其间苍凉之意,绵绵不尽。两个月后,他就驾鹤西去了。

  他的一生,都在不断地行走,最难得的,是他的无怨无悔的行走。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老夫聊发少年狂,花褪残红青杏小,无论哪一首,哪一阕,字字句句里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小我的悲戚,他的世界浩淼如烟海,他的心境旷达如长空。这是我无比敬慕的,听说苏轼曾在芜湖留下飘渺的踪影,我忍不住想寻找一点蛛丝马迹。

  一次会议的间隙,在朋友的陪同下,找到城东的胜利电影院,据说,宋朝时的东能仁寺就在这附近。老城区已经开始拆迁,四面是断壁残垣,夕阳下有点儿荒凉,电影院还没有拆,蓝色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冷的光泽。离电影院不远是废弃的老十二中,里面有夫子庙,只是绿荫森森,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站在狭窄的街道上,用心记着路标,鸡毛山,罗家闸,一个与山有关,一个与水有关,可惜我环顾左右,唯砖瓦线杆而已。

  绕了一个小小的圈,我们找到太平衙署,墙基是大块的石头堆砌而成,石块裂痕斑驳,苍灰的色彩,无言地诉说着沧桑与变迁。那时候,芜湖老城是极小的,城墙只围了一小片,大部分的土地处于荒芜状态。当年繁华一时的太平大道,如今看来,只是窄窄的巷子而已。太平衙署正对着青弋江的古渡口,这些连影子也寻不到了,我只能阖上眼,冥想当年的情形。

  1084年,苏轼从黄州调往汝州,赋闲在家的王安石思念他昔日的政敌,寄书给苏轼,请他到南京一晤。芜湖东能仁寺的方丈蕴湘,是个喜欢收藏字画书籍、广交天下名士的高僧,听到这一消息,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那应该是一个酷热的六月天,青弋江的两岸,杨柳依依,蝉鸣不绝。苏子青衫薄巾,轻摇羽扇,沿着古渡口的青石板,慢慢地拾级而上,当他俊逸的身姿出现在岸边时,人们发出一片欢呼声,岸上早有寺院的高僧,他的诗词画的粉丝们,还有一些喜欢他的人们,在炎炎烈日下静候着他的到来。在蕴湘的引领下,他沿着太平大道,穿过一家家酒肆茶社,越过铁匠铺与米店粮仓,丝绸铺子,来到鸡毛山的脚下,我深信,那是一座不高的山,翠树如云如翳,香火萦绕山腰。东能仁寺里,信男信女来往如织,玩鞭亭内凉风习习,苏轼欣然挥毫书下温庭筠的《湖阴曲》。苏子不知道,五十年后,李清照在逃难途中,会特意泊舟上岸,到寺中寻他的真迹。他当然不知道,一千年后,我们会站在没有山影也没有寺院的原址上,呆呆地遥想当年的事儿。

  他们在大地上行走,而我在他们的思想上,行走。

  随 笔

  跋涉陈晓山/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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