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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租婆的故事
自打成家过日子起,我从没在超市买过鸡蛋,只要家里鸡蛋将尽,我就会提起篮子,直奔南七附近一个叫“张小郢”、人称“倒蛋基地”的城中村。
1995年大学毕业,我就在这里租住了一年多,那时道路比现在还要泥泞,还有一座臭不可闻的旱厕。可是它距离我当时的单位班车站很近,而且房租很便宜——只要50块。
房东40来岁,典型的麻利、泼辣、精明却也有些小善良的“城中村妇女”,上下各四间的两层小楼房就是她的家业,我所租住的一间小房子,其实是搭在她家二层平台上的一个小“披厦”。石棉瓦做顶,红砖垒墙,只留一个瞭望孔一样的小窗。没有粉刷、没有卫生间,惟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用两条长板凳搭一块竹笆子的“床”。
刚搬进去时,除了凄凉,就是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搬走!这不是人呆的地方!”
男友每周五过来看我,我们买一点点荔枝或葡萄,坐在桑拿房似的小屋里慢慢吃、慢慢讲话,也不觉得特别热。临走时,他照例会从楼下的压水井里帮我拎两桶井水,从不过夜。
房东渐渐对我有了好感,我听到她对别人讲:“大学生就是懂规矩,谈朋友从不在这里过夜。我就忌讳这个,俗话说,宁停丧、不停双嘛!”
每晚总是扯着嗓子冲着我的小屋喊一声:“丫头哎~~门关好啊!我们这块哄个(什么)乌龟王八贼都有!”
因为房租便宜,城中村里除了我这样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大学生外,更多的是鸡蛋贩子、水果贩子、板鸭贩子等各类小贩;磨刀铲剪子、杀鸡宰鹅、木工瓦工漆工等手艺人;还有算命先生之类的,总之都是一些社会最底层、没文化、或靠卖力气或靠卖嘴皮或靠赚取批发与零售差价的各色各样的人。
楼下贩卖巢湖毛草鱼的老头,捧着一把毛草鱼,换回四个破了壳的鸡蛋,蒸上一碗,再配两个巷口买来的大馍,就是一餐。
我那时在一家很有名的、生产瓷砖的外企上班,每天早上倒完痰盂,穿着套装、踩着高跟鞋,穿过城中村泥泞的小巷,去追赶外企很气派的班车。
日子就在每天的上班、下班、加班、出差中,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
不久,我和男友结婚了,我们找了处房租100块的筒子楼的顶楼、朝北的一室一厅,终年不见太阳、冬冷夏热,但是有独立的卫生间,再也不用半夜心惊胆颤地去公用厕所,再也不用化着淡妆去倒批批满满的痰盂了。
搬家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带着一点点可怜的家当,老公在前面七歪八扭地骑着楼下卖毛草鱼老头的三轮车,我在后面推。顾不上打伞,雨水顺着我们年轻的脸庞,流淌。
带着新婚的幸福与兴奋,我们这个月买台冰箱,下个月买台洗衣机,买小白菜烧汤、买青椒炒肉丝、买烤鸭蘸酱。
我们开始请同学和朋友来家里吃饭,经常做的就是鸭血豆腐酸辣汤、上海红肠、五香蹄髈炖粉条、东北大什锦。没有凳子,就都“猴”在房东那张半旧的棕绷床上,经常是床翻人仰,大笑后爬起来,接着吃!
这些人,现在有的已经在美国安家,有的已是某行业的专家、有的是外企高管、有的是私营老板。
但是每回聚会或电话,总是不约而同地想起我烧的那些解馋的硬菜们,想起那张“倒蛋”的棕绷床……
租住在筒子楼的两年时间里,我跳槽到了另一家外企,热情地工作、开心地生活,老公安心地攻读博士学位。
那时,小白菜一毛五一斤、蹄髈三块五、三块钱的盒饭一荤一素还加俩荷包蛋;那时,公司给我配了台中文BB机,相当于现在的“爱疯”,别在腰上,出去很是有底气。
筒子楼里,我们生活得很满足。
直到有一天,老公用高兴得变了调的声音告诉我:“学校分房子给我啦!!!”
那是坐落在高校里的几座公寓房中一套,两室一厅,明厨明卫;站在北阳台,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的图书馆;围墙上爬满了粉色的蔷薇花……
我再也不能多等一分钟,联系了搬家公司,当晚就搬家!
那晚,又是倾盆大雨。
可我不想打伞,我在雨中欢笑:“看!老天也为我们高兴得笑中带泪了!”
我有房子了!后来,我们还有了可以租给别人的房子。
□ 金鑫